第二天一早,杨毅把那篇青词送去了西苑。
嘉靖坐在蒲团上,接过去翻了翻,看到那段星象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随手放在了一旁。
他拿起一本丹书继续看,头也没抬,“朕知道了。”
说完,摆手示意杨毅出去。
杨毅跪在那儿等了等,见皇帝确实没了下文,只好退了出来。
走出丹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嘉靖捧着丹书看得入神,方才那篇青词被搁在案角,跟一堆奏折压在一起,连朱批都没落一个。
以前写的每篇青词,嘉靖至少会批个善,阅,可,再议,之类的朱批,今天这篇紫微垣星象,他一个字都没写。
杨毅不禁暗暗思量,嘉靖不想在后宫这个话题上,做任何讨论。或者说,后宫女人争宠,本就是家丑不可外扬,所以皇帝忌讳这个话题也属正常。
杨毅照常每天送青词,再没写过后宫相关的话题。但他每次路过西苑的时候,都能察觉到,宫女们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
那些十四五岁的小宫女,脸上没有任何笑意。走路的时候拱肩缩背,眼神畏惧。
有一次,杨毅在廊下等张佐传话的时候,一个宫女蹲在墙角偷偷哭泣。旁边一个宫女静静地蹲在她身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还有一次,他在丹房外,看见一个太监端着一只铜盆,里面是些碎瓷片,上面沾着暗红的血迹。
张佐有一次私下对他说:“杨翰林,咱家在宫里伺候这么多年,最近这阵子,咱家越来越不明白。陛下心情好的时候能赏人一碗参汤,心情不好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叹息了一声,摇摇头走了。
初秋的一天夜里,杨毅正在直房加班,赶写第二天早课的稿子。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推门出去,看见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卷草席从廊下匆匆过去。
从草席的轮廓看,里面裹着一个人。
第二天下午,他去找了陆炳。
陆炳正坐在锦衣卫衙门里看卷宗,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杨毅坐下后,斟酌了半天才说道:
“陆大人,最近宫里,有些不太平。”
陆炳浓眉紧皱:“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裹死人的草席。杨毅说,看见好几个了。”
陆炳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把卷宗合上。
“你说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一些。最近陛下脾气越来越暴燥,宫人遭殃的不少。我在锦衣卫,里面的事也插不上手。”
“我知道你插不上手。杨毅说,陆大人和陛下私交甚厚,私下里能不能劝劝陛下?”
陆炳看了他一眼,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们虽说是发小。那是陛下还在承天府的时候。现在,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再说,那是陛下的家事,外臣岂可置喙?”
杨毅从锦衣卫衙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第二天早上,杨毅去西苑丹房送青词的时候,张公公拦住了他。
“陛下这几天神思不稳,已经吩咐过了,有事以后再奏。杨翰林正好可休息几天,不必天天送青词过来。”
皇上生病了?杨毅一边往回走,一边暗想。这段时间嘉靖帝性情大变,暴躁易怒,应该与生病有关。
这种病,多半是“神经病”。
杨毅猜得没错。嘉靖做噩梦这事,是从入秋开始的。
起初只是半夜惊醒,后背盗汗,嘴里嘟囔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
张佐守在寝殿外,每次听见里面有动静就赶紧进去。
斟茶、擦汗、添香炉,折腾下来,天都快亮了。
后来噩梦越来越频繁。嘉靖的精神也越来越萎靡。他要求寝殿里的蜡烛一夜点到天亮,睡觉时不准有半点声响。
那天早上,张佐来到杨毅的直房,满脸疲惫,
“杨翰林,陛下今天的精神略好些,念叨了好几遍,要看青词。你进去递青词的时候,说话活络些,千万别让陛下生气。”
送走张佐后,他铺开青藤纸,开始构思。
第一遍写完,觉得太直白。撕了再写,又觉得太隐晦。反复修改了几次,最终定稿。他是这样写的:
“臣观紫微垣帝星之侧,阴气渐生,非天象所致,乃地气郁结上冲斗牛。
臣考其源,官中刑杀之事过重,则怨气凝结不散,积久则化煞冲宫。近来屡有宫人暴卒、失踪之事,恐与阴煞之气相感相生。臣斗胆谏言:请陛下暂缓红铅采补,宽赦轻罪宫人,止非刑以养和风。”
红铅采补、宫人暴卒。
句句点的都是嘉靖最近干的渣事,但每句都用“星象之气”做了包装。
嘉靖可以骂杨毅胡说八道,但他骂不了天上的星象。
杨毅采取的策略是,当头棒喝。既然唤不醒,就用棍子打醒。
中午,他把这篇青词送进了西苑。
嘉靖盘腿闭目,端坐在蒲团上,神色枯槁。
丹房里鸦雀无声,只有香炉上寥寥几缕青烟直直飘升。
听到杨毅的脚步,嘉靖微微睁开双眼。
他伸出手,接过青词,慢慢展开。还没看完,他抬头看着杨毅,一丝隐怒生于眉间。
“你说朕刑杀过重?”
杨毅跪在地上,心里虽然忐忑,但说话的语调依然平缓:“臣不敢。臣只转述星象所示,以警陛下。”
“星象?”嘉靖把青词往地上一扔,“你最近写的星象,怎么都是朕的后宫之事?”
“陛下,”他抬起头来,接住嘉靖冷冷的目光,
“臣岂敢问陛下后宫之事?臣只是担心,去年的卫辉大火,已经吓着陛下。现在陛下刑杀过重,阴气就会郁结,形成阴煞。而阴煞就是陛下这段时间神思不稳的原因。”
丹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嘉靖没有再说话。
杨毅跪在那儿,官袍的里衣都湿透了,贴在脊背上。
过了很久,嘉靖终于说了句:“你下去吧。”
杨毅退下后,回到直房,等了一下午,没有接到皇帝的任何旨意。皇帝在这个问题上,依然采取了漠视的态度。
转眼到了十月二十一日。
杨毅正准备歇灯睡觉,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像什么重物撞击在木门上。
杨毅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听了听方位。
声音的方向来自大内。他推门出去,站在院子里听了片刻,立刻往大内方向跑去。
此时,皇宫里一片混乱。太监的喊叫,女人的哭嚎,锦衣卫的吆喝,在皇宫的夜里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