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继续往前走。宫墙里的事，多听一句都嫌命长。
送完青词出来的时候，杨毅在廊下碰见张佐。老太监正指挥小太监们换灯笼。
看见杨毅，他笑呵呵地迎上来：“杨翰林，方才那动静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杨毅压低声音，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张公公，那是……”
“是曹端妃和王宁嫔。张佐左右看了看，声音很低，这些天隔三差五就吵一架。好么，今儿直接开始砸东西了。”
上次杨毅为杜康妃牵线搭桥后，嘉靖就改变了性子，到后宫去的频率增加了不少。
曹端妃是嘉靖后宫排得上号的人物。入宫早，根基深。还为嘉靖生了两个公主，位份很高。
王宁嫔则是近年才得宠的，年轻貌美，会来事儿。但为人尖刻，妒忌心极强，嘉靖便渐渐冷落了她。
这段时间，嘉靖去曹端妃那里，明显就多了些。
这种事在后宫属于常态，谁得宠谁招恨。争来争去无非是皇帝枕边那个位置。
但杨毅清楚，这种日积月累的怨恨，如果一直压着不散，早晚会出大事。
不过，他一个外臣，也管不了后宫的事。听完就当风吹过，该写青词写青词，该泡茶泡茶。
过了没几天，杨毅去送午课的时候。一个十四、五岁的宫女，瘦得像根竹竿，跪在丹房的金砖上，瑟瑟发抖。
嘉靖站在宫女面前，手里端着一盏茶。他嘴角往下拉着，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冷得像冬天的水井。
“朕说了要温茶，你送来烫的。”嘉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冷，“你是觉得，朕连茶烫不烫都尝不出来？”
那宫女伏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碰在金砖上“咚咚”作响，嘴里反反复复只有几个字：“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嘉靖没再说话，脸上依然是冷漠的神情。旁边两个小太监赶紧把那宫女架起来扶走了。杨毅看见她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血顺着眉毛往下淌，哭都不敢哭出声。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嘉靖对宫女发作。以前也有过，罚跪、掌嘴、罚抄经，都是家常便饭。
但这次不一样，如此小事，嘉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戾气，让人不寒而栗。
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进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嘉靖坐在蒲团上翻丹书，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当天晚上，杨毅去找了陆炳。
上次卫辉失火，杨毅专门为陆炳写了一篇青词。颂其忠勇护主，嘉靖十分高兴，陆炳也甚是感激。两人便有了些交情。
陆炳如今掌管着锦衣卫。两杯酒下肚，杨毅把白天那场面说了一遍。
陆炳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陛下从承天回来后，脾气和以前大不相同。卫辉那场火把他吓着了，他本来就睡得不踏实，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有人不怀好意。”
“所以，对宫人下手也重了？”
“那只是表面。”陆炳放下酒杯，“后宫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曹端妃跟王宁嫔争得厉害，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
陛下白天在丹房待着还好，晚上一回去就听见这个哭那个告状，换了谁脾气能好？他心情不好就拿身边人撒气，宫人遭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杨毅沉默了。他听出了陆炳没说出来的意思。嘉靖不止是“脾气大”，他是越来越疑心了。
“陆大人，杨毅端着酒杯转了转，你觉得……后宫那两位，会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陆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杨毅笑了笑，
“就是随口一问。后宫不太平，陛下心情就不太好。陛下心情不好，大臣递上去的折子他就没耐心看。我写青词，也得知道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对吧？”
陆炳盯着他看了看，提醒道：“你少打听后宫的事。知道多了，反而招祸。”
杨毅点头称是，把话题岔开。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紧绷着。
之后一个多月里，杨毅有时路过乾西宫，能听见哭闹声，有时看见被罚跪的宫女，在廊下一排排跪在地上。
有次他跟张佐闲聊，提了一句：“后宫里那些娘娘们，就不能消停几天？”
张佐笑得意味深长：“后宫女人争宠，是刻在骨子里的，别说她们，就是换了咱们这些没根的人，也免不了争一争呢。”
杨毅回到直房，对着窗外的秋雨发呆。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后宫的那些女人。他也知道自己劝不了嘉靖收敛脾气。
他就是个写青词的，皇帝看他不讨厌，但说话的分量仅限于神仙托梦四个字。
但他至少可以做一件事，在他的青词里，隔三差五加一句“天象示后宫宜静，紫微垣坤位宜安”。
不是劝嘉靖别发火，是给皇帝心里埋个种子：后宫闹腾，会影响修仙的。
这法子管不管用他不知道。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那天下午，杨毅送完晚课出来，路过乾西宫后墙的时候，听见里头又是一阵吵嚷。
这回动静比上回还大，噼里啪啦的瓷器碎了一地，然后是一个女人嘶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骂着什么。
他加快了脚步，没有半分停留。
回到直房之后，他把门关上，想了很久，铺开青藤纸，写了一篇早课。不是给玉皇大帝的，也不是给太乙天尊的，而是给紫微大帝。
紫微大帝管人间祸福，管宫闱安宁。
杨毅在这篇青词里写了一段星象：“紫微垣侧有数星忽明忽暗，非天象之变，乃地气上冲所致。臣观其位，应在内廷。恐是积怨之气聚而不散，久则冲犯帝座。”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对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
积怨之气。内廷。冲犯帝座。这几个词放一起，胆子够大的。
但他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夏言在朝堂上管不了后宫的事，陆炳在锦衣卫也管不了宫闱风波。
他杨毅唯一能递进嘉靖耳朵里的，就是青词里这几句不痛不痒的星象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