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朝议从清晨一直开到午后,殿里茶换了三遍,殿外等着送饭的各府小厮蹲了一排,朝堂上的争论还没有停止的迹象。
夏言手里攥着一沓折子,说话依然中气十足:北疆狼烟四起,而边饷不济。臣请陛下立刻裁撤西苑斋醮,移作边关军费。
斋醮一年耗银二十万两,裁掉一半便够宣府和大同补发半年军饷!
他话一出口,其他大臣却不敢轻易接话。
所有人都知道,西苑斋醮是嘉靖的命根子。夏言这番话,等于指着炼丹炉说,陛下,您这东西太费钱了,要裁掉。
嘉靖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刚要发作,严嵩站出来接话了。
夏阁老此言差矣。严嵩的声音依然温吞吞的,
斋醮乃陛下祈天护国之道场,灵验之时,北虏自退。古来明君皆以诚心感天,岂有减祭而求胜之理?况且边军缺饷,乃将领克扣所致,不在斋醮之费也。
听完严嵩这一席话,杨毅只能苦笑摇头。
这老狐狸还真有几分辩才。
夏言说钱不够花,还没花对地方,严嵩说如果没花对地方,花了也白花。
夏言说裁斋醮补边饷,严嵩说边饷被贪了不是钱不够。
夏言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严嵩是“老板您继续搞斋醮,该花的就花”。
但严嵩高明就高明在,他把自己那套胡说八道,跟皇帝修道捆绑在一块儿。
你想裁斋醮?那你就是不诚心感天,北虏退了还好,北虏要是不退,就怪你。
嘉靖坐在御座上,脸色变了又变。他当然知道北疆的急迫,但也不愿动自己的道场。
夏言和严嵩等于把他架在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一个让他,一个让他。
夏言这会儿被严嵩那句将领克扣堵得脸色铁青,刚要开口反驳,嘉靖摆了摆手:够了。今日先议到这儿,明日再议。
官员们鱼贯退出,夏言走在前面,官袍后摆甩得呼呼带风。严嵩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笑眯眯的,像刚打了一手好牌。
杨毅快步追上准备上轿的夏言,低声叫了句:阁老。
夏言头也不回:你也想说老夫今日太性急了?
您说的都对。但您把矛头直接对着西苑斋醮,陛下心里必定反感,您越是说他越是不肯减裁。
夏言皱眉道:那你说怎么办?边军等着银子呢。老夫在这儿跟他磨嘴皮子。耽误一天,边军就多饿一天。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杨毅算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您别在朝会上直指斋醮,得换个说法。以‘整顿冗费以充军需,听着顺耳些。具体怎么裁、裁哪些、裁多少,我拟个章程给您。
夏言将信将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上轿走了。
杨毅站在文华殿门口,看着夏言的轿子拐过宫墙,又看着严嵩的轿子不紧不慢地从另一头过去。
回到直房之后,先把兵部的塘报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又找了户部那几本旧账算了半天,最后列了一张单子。
单子上写的东西很清晰:哪些斋醮场次可以合并,哪些祭祀用品可以改用替代,哪些项目的采办费虚高得离谱,哪些道场的规模可以缩减而不影响。
他反复修改了几遍,确保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有据可查。然后塞进袖里去找夏言。
夏言看了那张清单,叹了口气,你把老夫的炮捻子换成了绣花针。老夫是阵仗大,你小子是绵里藏针。
炮捻子能炸,但容易着火。杨毅说,绣花针扎人疼,但不显眼。西苑斋醮该裁的钱一分不少,但陛下看着就没那么扎心了。
夏言把清单收进袖里,明儿朝会上,老夫就按你这个办法来。
第二天朝会,夏言果然改了口径。他没再提裁斋醮,而是说整顿西苑供奉冗费以归实用,裁汰条目如下。,然后把杨毅那张清单上的项目念了一遍,措辞温和了不少。
嘉靖这次没发火。他翻了翻夏言呈上来的裁汰条目,大概看了几眼,虽然不太情愿,但确实每一条说的都有道理。
减掉的是虚头,烧香拜神的架子还在,也不失皇家脸面。
准夏阁老所奏。嘉靖搁下笔,节省之银,拨宣府大同充为军饷。
夏言应声跪谢。
严嵩反应极快,立刻走出班列,跪下奏道:陛下圣明,整顿冗费以纾边困,此真仁政也。
杨毅站在柱子后面,听见严嵩这番话,忍不住在心里给老狐狸鼓了个掌。
刚才还在反对裁斋醮,这会儿又成了圣明仁政。立场像泥鳅一样滑,谁都抓不住。
散朝之后,杨毅回到直房,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兵部尚书张瓒就找上门来。
杨翰林。还有件事要请你帮帮忙。张瓒表情郑重地说:
边饷这回算是有了着落,但宣府和大同缺的不只是银子。边军逃了三成,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就算发了饷也打不了仗。
杨毅皱着眉头,也是无语。大明这个烂摊子,还真是费神。
杨毅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张尚书,边军整饬这事儿不是发一次饷就能解决的,得下功夫。我写一篇‘星象示北疆,军气不整的长青词,一次说不清楚就分几次说,让陛下慢慢看,慢慢琢磨。
张瓒连连拱手,千恩万谢地走了。
杨毅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开始泛黄的树叶,轻轻叹了口气。
他蘸了朱砂,在青藤纸上开始写青词。
写完后,检查了一遍,晾干了朱砂,揣着三篇青词往西苑去。
路过乾西宫后墙的时候,听见宫里一阵瓷器的碎裂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宫来争?
另一个声音又细又冷地怼了回去,不紧不慢。听不清她说的什么,但那种软刀子割肉的味儿,隔着墙都觉得渗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