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教训,嘉靖不是要求“加强防火”,而是要做场法事“禳灾祈福”。
从那天起,杨毅的工作量翻了近一倍。以前一天三篇,现在嘉靖要求每天五篇。
早课、午课、晚课之外,还加了两篇“祈安禳灾”的青词,专门用于斋醮法会。
内容从夸玉帝夸老君之外,增加了“驱邪祟,安魂魄,镇火精”之类的活儿。
杨毅连着写了半个月,写得手腕酸疼,连磨墨的小太监都喊胳膊疼。
但效果很明显,嘉靖的睡眠渐渐好起来,脸色也正常了。
朝堂刚刚平静了几天,另一把火又烧起来了。
显陵新玄宫重建之后,嘉靖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收手。
他在承天亲眼看过父亲的陵墓,总觉得规制不够,气势也不够。
既然自己当了皇帝,老爹的待遇也应该升级。这些年他一直和大臣们周旋,算是各有退让,也各有所获。现在双亲已亡,修陵是最后一件大事,所以他一定要争。
于是嘉靖连下几道旨意给了工部:扩神道,加石像生,增建碑亭,重修享殿。
工部经过核算,报上去的项目花费,总计大约48万两。
当时行情,普通农户全年衣食的花费也就一两白银。修长城,拨军饷,赈灾,嘉靖总是抠抠搜搜。在这事上,他却挥金如土,眼皮也不眨一下。
“孝”字在先,这事儿还真不好劝谏。
可问题是,夏言已经开始唱反调了。
夏言留守京师这段时间,把户部的账本翻了个底朝天,攒了一肚子火。
夏言上奏的措辞还算克制。大意是“陵寝之工宜缓不宜急,民力已疲,太仓已空,请陛下量力而行”。
折子送到西苑,嘉靖看了没批,一搁就是三天。
三天之后,夏言第二道折子又来了,这回语气重了些:“臣执掌中枢,不敢不直言。若再大兴土木,今秋边饷恐无着落。如此觅久,岂不天怒人怨?”
依然是,石沉大海。
那天,杨毅正在值房奋笔疾书。刚写好早课,夏府的小厮就进来了。递了张条子,上面只有四个字,“劝谏陛下。”
杨毅盯着四个字看了半晌,叹了一口气。
劝?怎么劝?夏言说的虽然全是实话。太仓确实快空了,边饷确实快发不出来了,大兴土木确实会掏空国库的老本。
但嘉靖现在听不进去,他刚把亲娘安顿好,正处在“朕终于尽孝了”的情感亢奋期,你跟他讲节省,讲克制,根本对不上频道。
与此同时,严嵩那边也没闲着。老狐狸仗着南巡一路陪驾有功,回来之后就狂写青词。
歌颂皇帝纯孝,什么“尧舜之德,天地感应”之类。嘉靖看得很受用,每篇都给朱批,有时候还批个“善”,“极恰”。
杨毅现在有点两难。站在夏言那边喊“别修了”,不合适。
跟着严嵩喊“可劲儿修”,更不合适。
得找个折中的法子。
杨毅把自己关在直房里,谁都不见。
他憋了一天,写了一篇青词。颂了神仙,赞了皇帝之后,结尾处话锋一转,说了一段极其平实的话:
“工部所奏石像生、神道、碑亭诸项,总计需银四十八万两,民夫三万六千工。臣斗胆建言三策:其一,分三年拨付,每年十万余两,今秋边饷可不耽误;其二,石像生中附设走兽可减半,主道规制不变,诚敬无亏;其三,就地征用承天府民夫,按本地工价计酬,免去远处调遣,省驿站支应之费。”
最后他补上中心论点:“孝心不以钱计,陛下意在安先皇之灵,不在赛前朝之盛。简而诚,胜于奢而浮。”
这碗水他端得小心翼翼。
他没有反对修陵,夸了嘉靖诚孝。把工程拆分成三年,减轻了当期的财政压力。
第二天,杨毅揣着这篇青词去了西苑。
嘉靖正在丹房看夏言新递的折子,眉头紧锁,嘴角往下撇。
杨毅进去的时候,听见他嘀咕了一句:“又提边饷。朕修个陵他念叨七八遍了。”
杨毅规规矩矩地把青词呈上去。嘉靖接过来扫了几行,
“三年拨付?”他抬头看着杨毅,“工部说一年能完工,你说分三年?”
“陛下明鉴。”杨毅跪在地上,
“一年是能完工,那是工部算的工期。但臣算了算户部的账,一年之内全部拨付,今年秋天的边饷就没着落。臣担心到时候银子发不下去,边军哗变,岂不误了大事?”
“石像生减半又是怎么回事?”
“陛下,显陵那里地势狭窄,神道两侧能容多少石像生是有限制的。工部按照规制上报的数字比实际能摆的至少多出一倍,多了只能往林子里挤,反而不够庄重。不如挑最要紧的翁仲、石马、石虎摆上,整整齐齐的,比挤在一堆庄肃得多。”
过了一会儿,嘉靖把青词放在案上,说了句:“你倒是把什么都算进去了。”
说完,拿起朱笔在那篇青词上批了一行字,“准。工部按此议重拟章程。”
批完后,狠狠摔在地上,转身进了内室。
杨毅忙捡起那篇青词,拱手缓缓而退。
修陵的事算是告了段落,但一波未平,一波再起。秋天刚到,兵部的折子雪片一样往西苑送。
宣府的烽火台三天亮了五回。大同那边更邪乎,俺答汗的骑兵跟赶集似的,在城外游荡、转悠。晚上火把连成一片,映得半边天通红。
杨毅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翰林院喝茶小憩。
夏府的小厮递进来一沓塘报抄件,他翻了两页,差点把茶叶星子灌进嗓眼里了。
俺答是真急眼了,南边没抢到就抢北边,北边抢不到就联合各部一块儿来抢。
大明北疆那截长城修倒是修了,但缺人驻守也是白搭。
边军的饷银拖了半年,有的卫所兵丁饿得偷跑,剩下那些穿得跟叫花子似的。武备松弛,军心更是没有。
兵部连上三道折子,上面的情形让杨毅大为震惊。
“宣府,大同因缺响甚久,部分卫所马匹饿死近半,兵丁逃亡近三成。若鞑靼来攻,恐无力当阵。”
杨毅没想到,这事儿到了朝堂之上,却变成了另一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