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这篇青词,写的不是往常那些彩虹屁,而是一段星象之说:
“臣昨夜焚香静坐,忽感紫微垣中有一星异动,移于太庙之侧。其光暗淡,不逼帝座,似有孝思之气萦绕。臣窃以为,此非凶兆,乃天示陛下以别途。祖宗不可僭越,孝心亦不可不彰。若于太庙之侧另立一殿,以奉兴献帝之神位,则两不相妨,各得其所。”
又是一个和稀泥的方案。兴献帝的牌位不往太庙正殿里塞,但在旁边另起一间,名义上不算九庙,实际上还是进了太庙这个范畴。
丹房里十分安静,杨毅跪在那儿不敢抬头。
“杨毅。”嘉靖的声音不温不火,“你的意思是,朕修个偏殿就行了?”
“臣不敢妄议。”他把头埋得更低,“臣只是如实转述星象所示。”
嘉靖看了一眼蒲团上跪着的杨毅,把那篇青词搁在案上,“偏殿的图纸,让夏言来拟。这个殿,就叫孝思殿吧。”
太庙的事敲定之后,夏言忙着督造工程修造,杨毅忙着每天照常写三篇青词。
杨毅的舒坦日子没过上两天,西苑那边就来了个新客人。
段朝用,安徽合肥人,自称精通黄白之术的道士。
金银铜铅锡,是道家的阴阳五行之说。如果能催动这五种金属的精气演化,说明此人的道术已经升格为了仙术。
精气演化,也就是说,能把铜变为金,叫点铜成金。或者锡变成银,也算。
段朝用是武定侯郭勋引荐给嘉靖的。听说第一次见嘉靖就上供了一百多件“白金器具”。说是用这些器皿盛放食物饮水,常年服用,可以长生不老。
嘉靖大喜,赏了他一个“紫府宣忠高士”的名号,还拨了所宅子供他炼丹炼银。
杨毅在翰林院听那些老翰林说闲篇的时候,知道了这个消息。
点铜成金,长生不死。这套路,放在后世,连小孩子就会怼他一脸——你这个骗子!
但搁嘉靖这儿,居然一骗一个准。
让杨毅没想到的是,段朝用得宠后,头一个找上的就是他。
那天,杨毅去西苑丹房送青词。一个穿着杏黄道袍的中年人,正坐在嘉靖下首,两人正在论道。
道士瘦长脸,山羊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就透着一股江湖骗子的油滑气。
段朝用看见杨毅进来,笑呵呵地站起来,拱手道:“这位就是新科杨状元吧?贫道段朝用,久仰久仰。”
杨毅堆笑脸回礼:“段高士客气,杨某久闻段高士大名,黄白之术精妙,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嘉靖坐在御案前,似乎兴致不错:“杨毅,你来得正好,段高士今儿要演示点铜成金之术,你正好来开开眼界。”
点铜成金。杨毅差点没绷住。这玩意儿真能成,诺贝尔就要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他颁个化学奖。
杨毅退在一旁,一脸恭敬地看段朝用表演。
段朝用让人搬来一只小炭炉,炉上搁着一只坩埚。又取了几枚铜钱放进去。
不一会,铜钱变成铜水。段朝用从袖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瓶,神秘兮兮地往坩埚里倒了一撮白色粉末,嘴里念念有词。
念完咒语后,他用铁钳夹着坩埚晃了晃,等铜水冷却凝固。
段朝用把那块黄灿灿的“金子”举起来,对着光转了两圈:
“陛下请看,此铜已非凡品,乃真金也!以此金铸造器皿,盛食则百病不生,饮水则延年益寿。”
嘉靖凑过去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杨毅站在旁边,尽量保持着表情管理。那块“金子”表面确实比铜亮了很多,乍看之下很像黄金。
杨毅没有当场揭穿段朝用。嘉靖正高兴着呢,说出来,岂不是大煞风景?
表演结束后,段朝用笑道:“杨状元是写青词的,贫道是炼真金的,都是替陛下办事,以后还望杨状元多多照应。”
杨毅笑着点头:“段高士客气,互相照应互相照应。”
没过两天,张佐来传皇帝的口谕:明日午时,段高士与杨翰林在丹房辨金。
辩金?这又是哪门子玩法?
杨毅摸不着头脑,找太监们打听了一下。
原来这个段朝用,为了在皇上面前显弄本事,要和杨毅“切磋”一下。
当然,切磋的肯定不是琴棋书画或者诗词歌赋。
以杨毅一个文科生的化学水平也知道,铜里加了锌粉,颜色确实接近黄金。
段朝用那套把戏虽然骗人,但光靠肉眼很难说出个所以然来。
段朝用想倚仗自己的“仙术”,点铜成金,让杨毅这个状元郎在皇帝面前跌份。
说白了,就是“争宠”。
可杨毅自有办法。
第二天午时,杨毅去了西苑。丹房里已经摆好了阵势。
炭炉、坩埚、铜钱,跟上次一模一样的配置。
嘉靖坐在蒲团上兴致勃勃,段朝用站在坩埚旁边神色有几分倨傲。
杨毅进去后先给嘉靖行了礼,然后转向段朝用,笑道:“段高士,杨某有个不情之请,您待会儿炼金时,能否让晚生在旁边看着?”
段朝用一愣,很快点头:“杨状元想看,尽管看。”
于是杨毅就站在旁边全程盯着他的操作。炭炉烧起,铜钱熔化,掏青瓷瓶倒白色粉末,念咒,晃坩埚,冷却,倒出“真金”
整个过程和上次一模一样。杨毅心里有了数。他接过那块“真金”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段高士,您方才往坩埚里加的那包粉末,杨某斗胆猜一句,是锌粉吧?”
说完,又补了一句:“哦对了,还有个最简单的法子。真金用牙咬,上面会留牙印。您这块金子,怕是能把牙崩掉吧?”
嘉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看着段朝用,又看了看杨毅手中那块“真金”,脸上渐渐浮起一丝怒容。
段朝用的脸色从白变青,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
“杨毅,你怎么知道那是锌粉?”嘉靖微闭着眼,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
“臣以前读过一些杂书,里头讲过铜锌金三种金属的特性。铜里掺锌,颜色变金,分量变轻,边缘发青。臣今日斗胆一试,果然如此。”
段朝用已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段朝用,”嘉靖的眉头朝中间皱起,眼睛似闭非闭,“你还有何话说?”
“陛、陛下,贫道……贫道只是,”他说不下去了。
如果真是“点铜成金”,为什么要掺锌粉?
嘉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来人,把他拖出去!”
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把瘫软在地的段朝用架了出去。
炭炉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嘉靖道:“杨毅,你今儿这事,办得不错。朕赏你点什么?”
赐赏还用疑问句,杨毅忙跪下,“谢陛下恩典,此等区区小事,臣怎敢求赏?”
嘉靖竟顺坡下驴,“朕就赏你个玄文侍元高士,如何?”
赏是赏了,毛没一根。
杨毅还得恭恭敬敬磕个头:“臣,谢恩!”
不久,就到了腊月。西苑飘起了雪。
杨毅正在直房里写早课,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推门出去,几个太监一路狂奔。其中一个跑得太急,还绊了一跤。爬起来连帽子都不捡,继续往前跑。
“这是怎么了?”他拉住一个相熟的小太监问。
小太监喘着粗气,哆嗦了半天,带着哭腔:“皇太后,薨了!”
杨毅手一松,手里的青词稿被风卷出去老远,落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