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蒋氏,乃嘉靖帝生母。
杨毅站在廊下,看着雪越下越密。他知道,蒋太后这一走,朝堂上少不了一番地动山摇。
嘉靖那个性子,亲娘死了,一定想把最好的都给她。而“最好的”,就是把远在承天显陵的父亲梓宫,迁到北京天寿山来,与母亲合葬。
迁陵。
这两个字在杨毅脑子里转了一圈,显陵从藩王墓改建成帝陵,不过才几年时间。
因为时间仓促,显陵重建就比较简陋,嘉靖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如今蒋太后一死,他必然想把父亲也挪到北京来,重修一座体面的陵寝。
那得花多少银子?征多少民夫?从安陆到北京,有数千里之遥。
梓宫北迁,沿途的损耗、惊扰、折腾,哪一样不是劳民伤财?
但问题是怎么劝?劝了之后,如果老道士大怒起来,该怎么办?
嘉靖刚死了亲娘,你跟他讲“别迁陵了,浪费钱”,他能把你当场拖出去砍了。这不是讲理的时候,这是讲心的时候。
再说,蒋太后临死前还有遗愿:“死后与兴献王合葬一处。”
大明以孝治天下,难道你让嘉靖背上一个不孝的骂名?
他不砍你砍谁?
杨毅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已经转了七八圈。他捡起地上那张沾了雪水的青词稿,回了直房。
当天下午,果然如他所料。嘉靖敕谕礼部、工部:
“兹欲启迎皇考梓宫迁祔天寿山,大峪山吉壤已定,即日兴工。”
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
夏言头一个站出来反对。他在奏疏里措辞委婉,但立场鲜明:
“体魄不可轻犯,灵秀不可轻泄,根本不可轻动。” 这话是从礼制上说的。逝者为大,不必惊扰亡灵。夏言主张,把蒋太后的梓宫送到承天,与兴献王合葬。
话虽有理,但嘉靖正在悲痛中,哪听得进去半点?
严嵩则选了另一条路。他揣摩圣意,不说反对也不说赞成,只说“兹事重大,请陛下三思”。两边都不得罪。
当天晚上,杨毅在直房的炭炉边坐了半夜。面前摊着青藤纸,笔尖蘸了朱砂,却一个字都写不出。
窗外的雪扑簌簌地下,他听了一会飘雪的声音。似乎来了些灵感。写了几句,看了一眼,扔在火盆里了。
他反复想着一件事。嘉靖要迁陵,根本原因是因为愧疚。
嘉靖的父亲兴献王薨逝的时候,他才十二岁。藩王墓规制简陋,他后来追尊,升祔,改陵名,折腾了好些年,心里始终觉得还是对不起老爹。
蒋太后一死,这种愧疚感就更加强烈了。
所以,堵是堵不住的。夏言那种堵法,是典型的“未经他人苦”。
这种情况,只能疏导。
有了方向,就好办了。于是,杨毅笔走龙蛇,一篇青词跃然纸上。
第二天上午,杨毅去了西苑。嘉靖果然没在丹房打坐,而是坐在灵堂旁边的偏殿里。
他面前摊着一堆关于迁陵的奏疏,眼眶通红,两颊深陷。
杨毅跪下行礼,嘉靖抬了抬手,声音沙哑:“你来做什么?”
“臣写了一篇青词,”杨毅双手举过头顶,“给皇太后的。”
嘉靖接过去展开来看,开头是“惟瑶池金母”之类的颂词,规规矩矩。但翻到中段,嘉靖的目光顿住了。
杨毅写了一段“仙凡之隔”,大意是说:
皇太后如今已经升入仙界,与皇考睿宗献皇帝相会于瑶池,不再受凡间形骸所拘。陵寝之事,不过是留给后人瞻仰的形迹罢了。
若劳师动众、惊扰四方,反令仙灵不安。
最后四句是杨毅半夜憋出来的:
瑶台已列仙人籍,何须尘世费经营。
孝心若使仙灵慰,一念清斋胜万楹。
过了良久,嘉靖把青词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杨毅退了出来。他不知道管不管用,但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接下来几天,朝堂上关于迁陵的争论愈演愈烈。夏言的奏疏越来越多,严嵩依然两头讨好,嘉靖的态度忽明忽暗。
后来,嘉靖考虑到,如果把他父亲的梓宫从承天迁到北京。花费浩大不说,梓宫长途跋涉,日晒雨淋,心里也是不忍。
他最终同意了夏言提出的方案,把母亲蒋太后的梓宫运到承天和他父亲合葬。
腊月十三,嘉靖突然下了一道旨意:派锦衣卫指挥使赵俊,星夜赶赴承天,启视显陵地宫,看有无渗水,梓宫是否完好。
腊月二十,赵俊从承天星夜赶回,跪在西苑门口,战战兢兢吐出八个字来:“显陵地宫,渗水严重。”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嘉靖头顶。他沙哑地说:“朕,要亲自去看看。如果地宫渗水,就重修显陵。”
第二天旨意就下来了,皇帝要南巡承天。
消息传遍朝堂,文华殿里炸开了锅。
夏言第一个站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捧着笏板,声如撞钟:
“陛下,重建显陵,耗费何止百万!臣恳请陛下三思!”
“三思?”嘉靖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
“朕生母归葬之地渗水,父王棺椁正在腐朽,你让朕三思?”
夏言还要争辩,嘉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声音如冰凌般刺骨:“谁再拦朕,谁就是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之臣!”
殿里鸦雀无声,杨毅蹲在柱子后头,大气不敢出。他转过头,看见严嵩的嘴角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老狐狸明白,夏言越是硬顶,嘉靖越是厌恶。
散朝之后,杨毅溜进夏言的值房,把门关严实了。
“阁老。”他开门见山地说,“您不能再和皇上硬顶了。兴献帝的陵寝出了问题,这事儿谁拦谁是仇人。”
夏言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几圈,“那你说怎么办?严嵩一味奉迎陛下,不顾民情。他陪着陛下南巡,等他回来,这朝堂上还有老夫站的位置?”
杨毅只好耐着性子道:“南巡路上,沿途地方官迎送、驿站调度、民夫征发、钱粮支应,这些活谁来干?还得您在京城居中调度。
陛下走到哪儿,缺什么了,第一个想到的是谁?是您夏阁老在后方撑着。严嵩在前头献殷勤,您在后面做后勤。陛下回来,他自然记得您的功劳。”
夏言眯着眼看了杨毅一会儿,哼了一声:“你让老夫当管家,把风头让给严嵩?”
杨毅知道夏言是在发牢骚,便笑了起来,“谁让阁老不会拐弯,要跟皇上死顶的?”
夏言没好气地说,“你一路跟着皇上,要见机行事。懂吗?”
杨毅连连点头,不想听他聒噪,找个托辞立马就溜了。
南巡之前,嘉靖下了一道关于留守的圣旨:内阁首辅夏言,留京总揽机务,辅佐太子,看守国库,打理各部日常奏章。
二月十五,銮驾出了京城。一路浩浩荡荡向南而去。
杨毅骑着一匹青马,夹在随行的文官队伍里,被北风刮得脸都木了。
二月二十八日,南巡队伍驻扎河南卫辉。走了大半个月,所有人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嘉靖下令休整三天,行宫当晚热闹非凡。这个摆宴那个串门,酒香从东飘到西,比集市还热闹。
杨毅坐在青布帐房里,赶写明天的青词。灯油燃了半盏,砚台里的朱砂都干了一层。写到一半,忽然听到帐外哗哗地响。
推门出去看了一眼,柱子上的灯笼被风甩得东倒西歪,风吹得围帐哗啦作响。
杨毅回到帐房,又写了一会,犯困得厉害,不知不觉趴在案上睡着了。
突然,他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睁眼一看,外面火光冲天,红彤彤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