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早上送青词进西苑时，跟守门的小太监搭了句话：“公公，近日城外流民聚集，陛下可曾听闻？”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压着细嗓子说：“怎么没听闻？昨儿司礼监刘公公还跟陛下提了一嘴。陛下正炼丹呢，摆了摆手说‘着户部处置，就没下文了。”
这种话等于白说，户部不见明旨。怎敢擅拿主意？
杨毅回到直房，翻出夏言之前给他的塘报抄本，果然看见夹在最后几页的记录：南北直隶、山东、陕西、福建数省大旱，致使流民遍野。
户部担心，流民聚众生乱，便上书说“各处饥民流聚京师”，请求发太仓粮赈济灾民。
给事中曾烶，上书说“饿死城隅一日上千人，通会河侧尸骸枕藉”，请求“急发内帑”。
夏言为这事面圣三次，但嘉靖帝都没给个准信，几句话敷衍过去了。
一天热死、饿死上千人，等户部慢慢处置，等到入冬，城外那几十万流民，能活下来一半都不错了。
饿死也是死，任何人都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这事儿不能等。
关键是，怎么来写？
杨毅暗想，之前写增兵、写发饷，都是朝堂上有人配合。夏言在前头顶着，他在后面用青词递话。
可赈灾这事儿，朝中没有“赈灾部”，夏言虽是首辅，却管不着钱袋子。
杨毅绞尽脑汁，枯坐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理清思路，提起笔，先写玉皇大帝。通篇照常歌颂天庭气象，但他在中段加了一大段描写：
观赤地千里，禾黍焦枯，饿殍塞道，哀嚎彻天。此非人间之象，乃天庭亦受浊气所冲之兆。若再不济民，怨气直冲斗牛，恐污及丹鼎之气......
翻译成人话：再不发粮，死人的怨气冲天，连你炼出来的丹都不纯粹。
写完玉帝那篇，又铺了一张纸，写给太乙天尊。
这篇他写的更直接：
“天尊掌救苦度厄，今见天下苍生啼饥号寒，若坐视不理，恐伤天尊慈悲之名。臣代百万灾民叩首，求天尊示下，垂怜一二。”
表面上是替灾民求天尊，实际上是替灾民求嘉靖。
“天尊慈悲”的对面是谁不慈悲？“坐视不理”四个字又在骂谁？嘉靖要是读懂了，自己心里该犯嘀咕了。
两篇写完晾干后，揣在袖里，杨毅去了西苑。
嘉靖今天没打坐，正站在窗边望天。
杨毅进去的时候，嘉靖忽然说道：“杨毅，你看这天，已经旱了多久了？”
杨毅抬头看了看窗外。大日头挂在天上，万里无云，晒得西苑的琉璃瓦直晃眼。
“回陛下，已经两月有余了。”杨毅跪在蒲团上，回答说。
“朕炼丹十几载，从没见哪一年旱成这样。”嘉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说，是不是朕哪里做得不对，老天爷在罚朕？”
杨毅迟疑了片刻，双手把两篇青词举过头顶：
“陛下若问天意，臣今日恰好得了两篇，请陛下御览。”
嘉靖接过青词，一篇一篇地看。
翻第一篇的时候眉头拧着，翻到“怨气直冲斗牛，恐污丹鼎之气”那句，他眉毛跳了一下。翻第二篇的时候，他念出了声：“天尊慈悲，……坐视不理……”
嘉靖忽然转身看着他：“杨毅，你这两篇青词，是替老天爷说话，还是替你自个儿说话？”
杨毅跪在蒲团上，低着头说，“臣替老天爷说的，也是臣替自个儿说的。臣每天进出翰林院，看见城门口那些流民，老的小的，拖家带口。臣也是爹生娘养的，看不下去了。”
嘉靖垂下眼帘，慢慢走到御案前。
“臣，口无遮拦，请陛下恕罪。”杨毅把头深埋在蒲团上，一直没有抬起来。
嘉靖没有理会，望着那两篇青词，出了一会神，然后拿起朱笔，在上面批了一行字。一边写一边说：
“你起来吧。既然你帮朕问了老天爷，老天爷给了答复。那就照答复办。”
杨毅谢恩，站起来偷偷瞄了一眼嘉靖批的字：
“发内帑十万两，赈济京畿流民。着顺天府会同户部即办。另，此二篇青词，抄送六部传阅。”
十万内帑，那是嘉靖自己小金库的银子，不是户部的太仓银。这意味着，不用经过户部审核拨款流程，直接能拿出来用，程序简单得多。
第二天，顺天府就开始行动了。城外设了粥棚，太仓开始调粮。那些蹲在城墙根下的流民，终于有了口粥喝。
又过了十多天，京师终于下了场透雨，旱情总算有了缓解。
八月初。
杨毅正坐在值房，一边喝茶，一边翻看《东坡乐府》。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吵嚷。出去一看，几个翰林围在廊下指指点点，西边的天空一片红光，浓烟滚滚。
看方位，是太庙着火了。
杨毅顿时傻了，“完了，嘉靖那个暴脾气，会把这把火怪罪到谁的头上？”
杨毅放下茶杯就往西苑跑，路上碰见一队值守的兵丁抬着水桶往太庙方向赶，整条街乱成一锅粥。
赶到西苑的时候，张公公已经守在丹房门口了，脸色极为难看。
杨毅还没开口，他就摆了摆手：“别问了，陛下正在里头摔东西呢。太庙烧了大半，九庙的图纸全没了。”
图纸没了可以再画，但嘉靖那个性子，一把火能把“天意示警”，“祖宗发怒”这些帽子全扣下来。
嘉靖第一反应，肯定是，“到底是谁触怒了祖宗？”
火灭了之后的第二天早朝，严嵩作为礼部尚书，当众跪在文华殿前，老泪纵横。
他说：“陛下，太庙失火，臣痛彻心扉。臣思前想后，此事根源在臣。臣前番力主合祀，改动祖宗规制，乃臣一人之过。若陛下准臣辞去礼部尚书之职，或可平息祖宗之怒，以安天心。”
因为改建太庙这个主意，是严嵩提的，是他怂恿皇帝，把明初的“一殿多室”合祭，改成复古的“天子九庙”单祭。
严嵩这一招以退为进。高。实在是高。
严嵩哭完之后，抹着眼泪说：“臣自知罪重，不敢再议庙制。此后太庙的复建之事，当由夏阁老主持方为正理。”
太庙这一烧，复建就是个烫手山芋。严嵩把这烫手山芋直接扔到夏言怀里。
夏言站在殿中脸色铁青，但没办法接话。严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推举他主持，如果夏言不接，嘉靖会怎么想？
朝堂上，嘉靖最终没有降罪于严嵩，只是把重建太庙的活儿，那个烫手山芋扔给了夏言。
第二天一早，杨毅去找夏言。
夏言正在直房，对着满地烧残的旧图纸发愁。看见杨毅进来，叹了口气：“你来得正好。严嵩把烂摊子甩给老夫了，这庙你说怎么修？”
杨毅想了想：“阁老，太庙不改了，就照原来的样子修？”
夏言一愣：“老夫当然想。但陛下的意思，要趁这次太庙重建的时机，给他父亲升格，不改为九庙，兴献王的牌位往哪儿搁？”
“为了节省民力，那就加一间偏殿。偏殿不叫庙，叫殿。名义上是陛下祭拜生父的私殿，不占太庙名额。牌子搁在里头，每年陛下自己去祭，不合祀不升格，礼法上挑不出毛病。”
夏言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这法子等于把“合祀”变成了“私祭”，既给了嘉靖面子，又保住了太庙的底线。但他随即又皱起眉头：“可陛下能同意吗？”
“想想办法呗。”杨毅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当天下午，杨毅照常去西苑送青词。嘉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眉宇间还是压着一丝火气。
杨毅跪下来，把青词双手举过头顶，态度恭谨。
嘉靖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