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第一个开腔。他手里攥着厚厚一沓卷宗,声音洪亮,整座大殿都有回音:
“北疆急务,臣不敢不直陈。宣府、大同、蓟州三镇,今岁入秋以来,鞑靼游骑屡屡犯边,其势远超往年。臣请陛下允准,增兵三镇之外,重修宣府至大同城墙,以固京畿门户。”
他话音一落,兵部尚书张瓒立刻接上:
“夏阁老所言极是。兵部已核算过,增兵修墙合计需银三十万两。臣请户部从太仓银中拨付。”
管银子的户部还没说话,严嵩慢吞吞地出班,表情和气。他先朝夏言拱了拱手,又朝张瓒点了点头,
“夏阁老、张尚书忧心国事,下官钦佩。只是一下子拿出三十万两,可不是个小数目。户部太仓存银不过百万余,其中六成已有定用。若全拨给了北边防务,万一江南秋汛来了,救灾的钱从哪里出?”
夏言冷笑了一声:“江南秋汛年年有,北边鞑靼可不是年年都这么好说话。今年不修城墙,明年俺答打过来,花的可就不止这区区三十万了。”
“夏阁老言重了。”严嵩还是那副温吞吞的语气,
“鞑靼入寇,自永乐以来便未断绝。增兵修墙固然是正理,未必非得一次拿出三十万。下官以为,可拆分为三年,逐年进行拨付,既不伤国库,亦不失边防。”
这话听着有理有据,但杨毅听出了里面的坑。
永乐以来,修城墙就是按照严嵩说的法子,一年修一段,有一搭无一搭地修。
鞑靼来了,就把刚修好的这一段城墙给你推倒。第二年朝廷再修,鞑靼又给你推倒。如此循环往复,银子花了,城墙永远修不完。
夏言显然也听出来了,声音严厉了几分:“严尚书的意思是,等鞑靼打到北京城下,咱们一次性多花点钱,再去修城墙?”
这话就比较重了。殿内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一个小太监走到杨毅背后,戳了戳他的脊背,“杨翰林,夏阁老让您,该‘那个了。”
杨毅赶紧清了清嗓子,从墙角站起来。
“卑职翰林院修撰杨毅,”他规规矩矩地行过礼,“各位大人,卑职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言一挥手:“讲。”
他掏出一张叠好的青藤纸,清了清喉咙:
“卑职昨日夜读《道藏》,见真武大帝垂训中有几几句话,不敢独藏:
‘防患于未然者,上策也。待患至而图之,中策也。患过而补之,下策也。’
下官愚钝,不知廷议如何定夺。但想来,神仙的意思,大约是劝咱们早做准备。”
大殿里传出一片嗡嗡声。
此时,夏言立即表态支持:“好一个‘防患于未然!”
严嵩是老江湖,夏言毕竟是他的上司。其他阁僚基本都是支持态度,他也就转变了立场。对夏言道:
“杨翰林所言自然有理。但四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下官也是替朝廷着想。”
争论归争论。最后还得看皇帝的意思。不一会儿,司礼监掌印张佐从皇帝那里回来,带回了皇帝的朱批:
北边防务,准夏言奏。银两着户部筹措,务期事成。
殿里彻底安静了。
夏言一拱手:“既然陛下已有明旨,那臣等便遵旨办事。户部许尚书,银两之事尽快拟个章程出来,七日内报内阁。张尚书,增兵修墙的事兵部负责,同样七日内出方案。都散了吧。”
二十几位官员站起来行礼退场。杨毅蹲回墙角准备等人走光了再溜,结果刚蹲下去,夏言就从前面走过来,
“别蹲了,”他嘴角压住笑,“你今天那几句’神仙论,真是恰到好处。”
杨毅跟着夏言往外走,路过殿门口的时候,正好跟严嵩擦肩而过。严嵩微闭着眼,既没看他,也没看夏言,一副思想者的做派。
“他在想什么?”出门之后杨毅小声问夏言。
“想怎么收拾你。”夏言头也不回地说。
“那您还这么高兴?”
“因为他收拾你之前,得先收拾我。”夏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圆脸上挂着一种老狐狸看见小狐狸的复杂笑容。
果然。
三天后,弹劾杨毅的折子就递上去了。
落款: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文华。
赵文华,严嵩的义子。
罪名:妄议朝政,妖言惑众。
他开头引经据典,说“臣闻人主之道,贵在明辨真伪”,中间洋洋洒洒列举了杨毅的三大罪状:
其一,假托神仙,干预朝政;其二,以青词之巧,蔽圣听之明;其三,勾结大臣,结党营私。”
最后还来了个铿锵有力的结尾:“若不惩此佞幸,恐朝纲日坏,社稷危殆。”
赵文华这封弹劾折子,写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杨毅照常去西苑送早课青词。嘉靖接过去扫了一眼,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读,而是搁在一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杨毅,”他慢悠悠地道:“昨儿都察院有封折子,说你妄议朝政、借妖言惑众。”
杨毅面色平静,沉声答道:“回陛下,臣听说了。”
“听说了?”嘉靖的八字眉皱起来,“那你不想说点什么?”
“陛下问臣,臣不敢不答。”杨毅开始潜心造句,字斟句酌,“赵御史所言,臣仔细想过了。他说臣妖言惑众,臣倒想问一问。那些青词,是陛下让臣写的?还是臣自己非得写的?”
嘉靖很有耐心地听着,把手中的茶盏慢慢搁在御案上。
杨毅继续道:“写青词是陛下定下的规矩,臣只是奉命写。既然是奉命,那臣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向天庭转达陛下的心意。
赵御史说臣,陛下这些年的青词,全是在听‘妖言了?”
嘉靖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
“你这张嘴倒是麻利得很。朕没说要治你的罪,你倒先跟朕掰扯起来。行了,赵文华的折子,朕留中。”
驳回是“我不同意”,留中是“我懒得理你”。
杨悬着的心刚落回去,嘉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他折子里写的‘结党营私,你给朕说说,你跟夏言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