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问的这个问题比较棘手。
如果承认跟夏言走得近,就有“结党”的嫌疑。否认得太干净,又显然是撒谎。
嘉靖向来多疑,如果一味否认,他可能还要派人去做核查。如果大大方方说明事实,也许能少些麻烦。
杨毅决定实话实说,但实话也不全说:
“回陛下,夏阁老确实对臣多有提携。臣年轻不懂事,在朝中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臣虽然只是个写青词的,但阁老说,还得让臣学会一些朝务,所以来往紧密些。
夏阁老指点过臣几回,臣心里感激。但要说结党,臣一个小小的从六品编撰,配跟阁老结什么党?阁老能看上臣什么?是臣穷?还是臣官职小?”
嘉靖大概没料到杨毅这么“耍无赖”,竟一时愣住了。随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朕就是随便问问。退下去吧。”
杨毅磕了头退出来,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嘉靖在后面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话糙理不糙。赵文华的折子,留中。那就留中吧!”
回到翰林院,杨毅把门一关,好半天才匀过气来。
赵文华的折子虽然留中了,但折子里“结党”那一条,还是触碰到了老道士敏感的神经。
在皇帝眼里,不怕你不办事,就怕你“不单纯”。
这事儿给杨毅提了个醒:光靠神仙托梦,挡不住明枪暗箭。
要让严嵩那边的人不敢轻易写折子弹劾,必须要进行有力的回击。不然,软柿子永远是被捏的命。
杨毅翻开夏言之前给他的那些朝堂旧档,开始仔细查阅,看能不能找到关于赵文华的一些资料。
赵文华仗着干爹的势,当上左佥都御史,平日里狐假虎威的。但是杨毅翻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最后,在几份不起眼的工部账册里,他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去年工部维修西苑的时候,赵文华挂了个“监理”的名头。但账册上有几笔“采办琉璃瓦五千片”,还有其他物料的具体事项,价格比市价高出了两三倍。五千片琉璃瓦,按市价不过几百两银子,但账上写的是两千多两。
杨毅合上账册,心里有了谱。
虽然找到的证据杀伤力有限,但夏言在首辅的位置上,事情虽小,也是可以做做文章的。
过了两天,他借着送青词的机会,在嘉靖面前“无意间”提了一嘴:“陛下,臣昨儿翻工部旧档,发现维修西苑时,有些物料的价钱,偏高了不少。”
嘉靖正在看一卷丹经,头也没抬:“高了就高了,工部自有规章的。”
“臣多嘴了。”杨毅点到为止,没敢多说。
第二天中午,杨毅刚送了午课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夏言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听说你在西苑跟陛下告了赵文华的状?”夏言笑眯眯地问。
“阁老听谁说的?”
“工部说的。”夏言把手在书案上一敲,“工部今天自查账册,发现问题不少。这会儿大概已经报到陛下那儿了。赵文华就算不被撤职,至少也得调任。”
杨毅有点不放心:“严尚书那边,不会坐视不管吧?”
“严嵩能怎么样?”夏言哼了一声,“义子贪污,跟他有什么关系?难道他递折子替赵文华喊冤?”
夏言出手真是迅捷。没过几天,都察院那边就传出消息,赵文华主动上了一道谢罪折子,说自己“监管工部事务失察”,请求降职处分。
嘉靖批了两个字:调任。
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调到南京任闲职去了。
消息传遍朝堂那天,杨毅在翰林院直房里,抱着那本宋版《东坡乐府》在看,翻到《定风波》那一页,苏轼写得真好: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赵文华是那片打叶的雨,严嵩是那阵穿林的风。雨打完了,风还在吹。
严嵩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他每天照常上朝办公,见了夏言照样拱手行礼,见了杨毅照样笑眯眯地点头。
那天午后,杨毅刚从西苑送完青词回来。一个小太监佝偻着腰,在门口立着。见了杨毅,满脸堆笑地向他问安。然后交给他一封信。
封口压着暗红色的蜡印,印纹是一朵很小的兰花。信封底下还有一方锦盒,看着就很奢华。
杨毅没急着开封,拿起来掂了掂,对着光看了看蜡印的纹路。兰花刻得极精致,花瓣上的脉络都清清楚楚,这手艺不是外面随便什么铺子能做到的。
拆开信封,里面一张素笺,字迹娟秀端正,内容不长,只有寥寥几句:
“闻杨状元才名,特奉薄礼。妾有微末之求,不敢面陈,烦请杨状元垂览笺尾。若蒙允诺,三日后,妾当再遣人至直房候音。”
他放下信,又打开那方锦盒。里面是一支白玉簪,通体莹润,搁现代至少值六位数。簪身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康”字。
杜康妃。嘉靖后宫排得上号的妃子,生了皇子朱载垕。虽然不及方皇后位份高,但在后宫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
杨毅把信翻过来,笺尾果然另有一行小字:“陛下久居西苑,妾与载垕月余不得见陛下。愿杨状元慈悲,略施援手。事成之后,必不忘大恩。”
嘉靖修道之后确实很少踏足后宫,这事儿满朝皆知。
杜康妃想见皇帝,明面上的路走不通,只能从暗处想办法。在她眼里,大概杨毅就是那个有办法的人。
但杨毅也不想踩进后宫那潭浑水里。后宫争宠比朝堂斗法还狠,方皇后可不是吃素的。
如果不接,杜康妃有皇子撑腰,万一有那么一天,她母凭子贵,你杨毅还想不想活了?
拒绝一个后宫妃子,比拒绝严嵩还麻烦。这个道理,杨毅是懂的。
杨毅捏着那封信在值房转了几圈,最后提笔回了张字条,让送信的小太监带回给杜康妃。
字条上只回了两个字:“容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