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杨毅刚到值房,就有人敲门。
一个兵部小吏,手里捧着一沓卷宗,气喘吁吁地说:“杨翰林,张尚书吩咐的,说这些您用得着。”
杨毅接过来翻了翻,好家伙,全是北边各镇的军情塘报,从宣府到大同再到蓟州,厚厚一摞。
兵部尚书张瓒这老头儿办事效率真是高。昨儿刚说“往后通气”,今儿情报就送到了杨毅手里。
抱着那沓卷宗回屋,杨毅开始埋头翻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鞑靼今年的动作比往年大得多。宣府那边报告说,俺答的骑兵在边境集结了将近两万人,比去年多了整整一倍。
大同的密报更吓人,有探子回报说,俺答今年秋天可能要搞一次大行动,目标是直插京畿。
他把那条关于“直插京畿”的密报看了好几遍。
问题是,这次的信息量太大了,不能只靠一篇青词解决。北边防务涉及增兵、修城、屯粮、练兵一摊子事。一篇神仙托梦顶多解决一个问题,得打组合拳。
于是,杨毅铺开青藤纸,开始构思长期方案。
第一个切入点:修长城。
明朝北边的长城,从永乐之后就修得有一搭没一搭。好多地段塌了没人补,鞑靼骑兵来去自如。
于是,杨毅给真武大帝写了一篇长青词。详细描述“北方煞气冲撞紫微垣,需以地脉屏障阻之”,暗示必须加固边墙。
翻译成人话:修长城。
第二个切入点:练兵。
光有城墙不够,还得有人守。他又给太乙天尊写了一篇短青词,主题是“天兵尚需人间将,伏望陛下遴选良帅,统御北疆”。
第三个切入点就麻烦了,钱。
修长城要钱,练兵要钱。而大明的国库现在是个什么光景?据夏言上次所说,一两银子,户部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光靠神仙托梦,批几笔临时拨款顶不了多久,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
他一个写青词的,总不能跟嘉靖说,“陛下,咱别炼丹了,省点钱吧”,虽然他确实想这么说。
正愁着呢,门又被敲响了。这回进来的是夏言。
老头子的脸色跟平时不大一样,少了笑呵呵的劲头,多了几分凝重。
“杨毅,”他一进门就嚷嚷,“张瓒那边的东西你看了?”
“看了。”
“你有什么想法?”
他斟酌了一下:“想法是有,但缺银子。增兵、修城、练兵,哪一样都离不开钱。”
夏言打断他,“要钱,就得让陛下直接下旨。”
“那不还得靠青词?”
“对。”夏言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杨毅,“老夫今天来,就是想提醒你:
鞑靼这事不是小事。陛下现在修道上了头,对边务关心有限。如果‘神仙跟他说这事儿十万火急,他会听的。只是,”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担心:“你最近风头太盛了。严嵩已经砸了一个端砚,你要是再拿青词说事儿......”
“晚生明白。”杨毅点了点头,“所以得换个路子。”
“什么路子?”
杨毅没有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纸,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玉皇示警:北疆大事,非一人可决。宜开朝议,集众臣之策。”
夏言凑过来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笑颜逐开:“好小子!你这是让陛下开朝议?”
“对。”他搁下笔,“如果我把‘请陛下广开言路写成神仙的意思,那就是让满朝文武一起商量。如果有人在朝议上使绊子,也得掂量掂量。”
夏言摸着胡子琢磨了一会儿,眼睛越来越亮:“而且你把自己摘出去了。事儿是朝议定的,钱是户部拨的,跟你杨翰林的青词没关系。”
“我只是个传话的。”杨毅嘿嘿一笑,“神仙说什么我就写什么,不关我的事。”
夏言站起来,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杨毅啊杨毅,你以后要是不能入阁为相,老夫把夏字倒着写。”
“夏阁老,您这赌注有点大……”
“就这么定了!”夏言大手一挥,“你负责写青词让陛下开朝议,老夫负责在朝议上带头说话。钱的事兵部张瓒会开口,我替你们撑腰。”
夏言说完兴冲冲地走了。
当天下午,杨毅把那篇“玉帝示警宜开朝议”的青词送进了西苑。
司礼监很快传出消息,陛下口谕:“着内阁会同五府六部,三日后于文华殿议北边防务。”
消息传遍朝堂时,据说严嵩正好在礼部衙门里跟几个属官说话。听完小太监的通报,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跟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但赵文华后来跟人抱怨:严嵩那天回去之后,把书房里剩下的那个端砚也砸了。
砸了两个端砚。
杨毅心里清楚。朝议三天后就开,这三天内不能再有任何动作。青词照常写,但内容要回归到常规业务。夸玉帝、夸老君、夸紫微大帝,不能再夹带任何私货。
值房里,杨毅悠哉乐哉地泡了壶茶,翻着那本宋版《东坡乐府》消磨时间。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他忽然觉得挺应景:严嵩是那条老黄狗,夏言是那只苍鹰。
如果让两个老登知道他的想法了,鼻子还不气歪?
朝议那天,天还没亮,杨毅就爬起来,对着铜镜捯饬了半天,保证形象合乎一个正经翰林的装扮。
到了文华殿门口,守门校尉瞥了他一眼,直接指了个靠墙角的位置:“杨翰林,请坐那边。”
因为嘉靖并不亲临,所以这次议事给各位大臣设了座位。
他看了看殿中那几把高背太师椅,那是夏言他们内阁大学士坐的。又看了看两侧的紫檀木长凳,那是严嵩及各部堂官坐的。
再看看自己的,墙角,小凳子。
小凳子缩在柱子后头,前面还挡着一个鎏金香炉,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这里坐着一个人。
卯时正,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站在御案旁边监议。张佐是个干瘦老头,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像打瞌睡,其实他耳朵比兔子还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