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的早课是写给真武大帝的，把“鞑靼秋后必犯边境”包装成了，“真武显灵示警，北方杀气冲天，需以天兵镇之”。
意思是，北边鞑靼闹腾得厉害，要拨付钱粮和兵员，增强防务，才能确保北疆太平。
嘉靖看完批了一行字：“着内阁，六部拟办。”
消息传到兵部，兵部尚书张瓒差点摔了茶碗。不是气的，是乐的。
他之前在内阁跟户部吵了几天，都没吵下来的增兵项目，让一篇青词搞定了。
当天下午，张瓒亲自来翰林院找杨毅，握着他的手摇了半天：“杨状元，改日到兵部来，老夫请你喝上好的茶。”
宣府增兵是小事，大明北边防务是一盘大棋。嘉靖十七年的鞑靼，正处在俺答汗逐渐统一各部、野心开始膨胀的阶段。
再过几年，俺答就会大举入侵，围困北京城，把嘉靖吓得差点迁都。
杨毅拿起夏言昨天给的塘报抄本，又翻了一遍。上面除了宣府的军情，还夹带了一条不起眼的记录。
大同总兵上奏：所部缺饷八月，士卒多有逃散。乞户部拨银。
大同是北边重镇。缺饷八个月，士兵都跑光了，还打个屁的仗。
这条信息淹没在一堆军情塘报里，没人当回事。
在夏言眼里，这是边军常态，见怪不怪。但在杨毅眼里，这是一个比增兵更需要解决的问题。增再多兵，不发工资，照样跑光。
问题是，怎么通过青词解决发工资的事？
直接写“玉皇大帝说该给大同士兵发钱了”？太直白，嘉靖又不是傻子。
杨毅想了想，翻出《道藏》里关于“天罡北斗”的内容，快速补了补课。然后铺开青藤纸，给紫微大帝写了一篇。
紫微大帝管人间祸福、社稷安危。杨毅在青词里写：
紫微垣中北斗摇，天罡位次有动摇。臣夜观星象，见北斗第六星晦暗不明，对应北地军伍之气。恐是士卒久饥，怨气上冲霄汉，致星象失常。伏望陛下垂怜北卒，速发饷银，以安军心。
翻译成人话就是：天上星星不好好亮了，是因为北方当兵的老饿肚子。怨气冲天，把星星都熏暗了。陛下您赶紧发钱，不然老天爷要发怒了。
星星不亮是因为士兵饿肚子。这个因果链要是让钦天监那帮老学究听见，能把杨毅吊在翰林院示众。
但嘉靖不是天文学家，他是个信道的皇帝。你跟他讲星象异常，他比谁都紧张。
午课送进去，下午回音就来了。
这回嘉靖批了一大段话，应该是认真思考过的：“大同粮饷之事，朕知之矣。着户部速议，先拨半年之饷，以安军心。”
送走紫微大帝的晚课之后，天色已经暗了。杨毅正准备锁门回住处睡觉，直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进来的不是别人，是兵部尚书张瓒。
老头子六十多了，跑得满头大汗，官帽都歪了。进门之后一把抓住杨毅的袖子，气喘吁吁地说：
“杨状元，陛下批复了！大同发了半年饷银！老夫跟户部磨了半年，都没磨下来的东西，你一篇青词就，就……”
他说到一半，大概是觉得，“一篇青词就搞定”这话说出来太丢兵部的脸，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总之，老夫欠你一个大人情！”
杨毅赶紧扶他坐下：“张大人别激动，先歇口气。这事儿也是凑巧，晚生正好看见塘报上写大同缺饷的事，就顺手写了一篇。”
张瓒瞪着眼珠道：“为这事，老夫今年递了七道折子，陛下回了三句废话。你写一篇神仙托梦，陛下批了几十个字！”
杨毅干笑了两声，没接话。
送走张瓒已经是戌时三刻。杨毅关好直房门，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一天之内，搞定了增兵和发饷两件事。宣府的兵增了，大同的饷发了。虽然都是小步快跑式的微调，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杨毅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是两个值夜的小太监，在廊下低声聊天。
“……听说了吗？严尚书今儿发了火，把他书房里的端砚都砸了。”
“为啥啊？”
“还能为啥？皇上批了大同的饷银，是因为杨翰林写的青词。严尚书上个月也递了关于大同的折子，陛下连个字都没批。”
“啧啧，严尚书岂不恨死杨翰林了？”
“那可不，但人家杨翰林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严尚书再恨也只能憋着。我听说啊，严尚书今儿晚上连饭都没吃，光在书房里转圈来着。”
“转圈有什么用，有本事他也写篇青词让陛下批啊。”
杨毅站在门后面，差点笑出声来。
他蹑手蹑脚绕过那两个小太监，出了翰林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