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个“差点意思”的评价,传到严嵩耳朵里,需要多久?
答案是:不到一个时辰。
回到翰林院,杨毅刚把气喘匀了,严嵩的帖子跟着就到了。
巴掌大一张洒金笺上,四行簪花小楷,写得那叫一个赏心悦目:
“明日酉时,敝舍略备薄酒,为状元郎接风。万望赏光。嵩顿首。”
落款盖着严嵩的私章。
老狐狸办事,真是讲究,细节感给你拉爆。
杨毅捏着那张洒金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是好纸,墨是好墨,字是好字。
但是严嵩肚子里装着什么药,他得好好盘算盘算。
去,肯定要去。严嵩现在是礼部尚书,二品大员。
自己虽然顶了个状元名头,说到底只是个从六品的小翰林。人家下帖子请你不去,传出去就是你杨毅不懂事。
但怎么去,去了怎么说,这里面的学问可不少。
杨毅坐在值房里想了半天,最后决定采取一个最朴素的策略:
装傻。
第二天酉时,他提着一盒桂花糕,溜溜达达去了严府。
严府在灯市口附近,三进的大院子。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他还高。
门房看见杨毅的帖子,点头哈腰引他进去。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个种满牡丹的花园,最后停在一间花厅前头。
严嵩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穿着一身家常鹤氅,手里摇着羽扇,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礼部尚书,倒像个退休老干部。
“杨状元来了!快请快请!”
严嵩迎上来,笑呵呵地拉着杨毅的胳膊往花厅里走,“老夫盼了好几天,总算把状元郎请来了。”
杨毅满脸堆笑:“晚生何德何能,劳动您亲自相迎?”
“哪里哪里,后生可畏嘛。”
“大人过誉了。”
“状元郎请上座。”
“还是大人先请。”
两个人在花厅门口互相谦让,足有半盏茶功夫。结果两个人挤在门框里,几乎卡住了,场面一度极其尴尬。
落座之后,喝了清茗客茶,闲谈了几句。严嵩拍了拍手,丫鬟们鱼贯而入。
不一会,桌上摆满八碟四碗两汤。垂溜大虾,滤蒸烧鸭,还有几种时兴菜肴。
最后,一个丫鬟端上来一坛二十年的绍兴黄酒。
“来,杨状元,”严嵩亲自给杨毅倒了杯酒,笑吟吟地举起来,
“这第一杯,贺你高中魁首。老夫在朝中这些年,见过的状元不少,但像杨状元这般年轻有才的,头一回见。”
杨毅赶紧端起酒杯:“严大人。您是前辈,这一杯该晚生敬您才是。”
“嗐,什么前辈后辈的,”严嵩摆摆手,胡子一翘一翘的,
“咱们今后同朝为官,就是同僚。你别一口一个‘大人’、‘晚生’的,听着生分。老夫虚长你几岁,你就叫一声‘严老哥’,如何?”
杨毅差点把酒喷了出来。
但他脸上依然挂着纯洁无瑕的笑容:“严大人说笑了,长幼有序,晚生不敢僭越。不过您既然抬爱,晚辈便斗胆称您一声‘严公’,如何?”
严嵩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阴霾很快闪过,瞬间不见。
“好,那就严公。”他爽快地一摆手,又给杨毅满上第二杯,“这第二杯,贺你深得圣心。老夫听说,你头一天当值写的三篇青词,陛下看了很是喜欢。”
杨毅端起酒杯,满脸谦虚:“严公谬赞。晚生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那三篇青词写得毛毛躁躁的,全仗陛下宽厚。”
“哎,”严嵩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你这话说得不对。陛下夸你,那就是真夸。老夫在陛下身边伺候这些年,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他放下酒杯,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推心置腹:“杨老弟啊,——哦,杨状元?”
“您随意您随意。”
“杨状元啊,”严嵩往前凑了凑,“老夫跟你透个底吧。咱们这位陛下,你是知道的,喜欢清静,不爱管那些俗务。我们做臣子的,最重要的就是为陛下分忧。
陛下喜欢青词,咱们就写最好的青词;陛下喜欢修道,咱们就帮他张罗方士丹药。你年轻,前程大好,只要方向对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严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杨毅,嘴角噙着笑。
杨毅听明白了严嵩的意思。
皇帝喜欢什么我们就给什么,别多管闲事。跟着我严嵩混,有肉吃。
杨毅低头夹了一块烧鸭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满脸真诚地点头:“严公说得太对了。晚生受教。”
严嵩见杨毅点头如捣蒜,笑容又深了几分,索性把椅子往这边挪了挪:
“还有一事,老夫在朝中这些年,别的没有,人脉倒是攒了一些。状元郎如今在翰林院,虽说清贵,但升迁慢。
老夫有门路,可以帮你活动活动,去吏部或者都察院,那才是实权衙门。你若有这个意思……”
他说着,拍了拍杨毅的手背,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过两日,老夫引荐你见见司礼监的刘公公。他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有他帮你美言几句,比写一百篇青词都管用。”
司礼监的刘公公,是皇帝的心腹之人。严嵩连这层关系都介绍给他,说明严嵩拉拢他的决心不是一般的大。
但也说明,严嵩盯上他的程度,也不是一般的深。
一个礼部尚书,对一个刚入职的小翰林又是请客吃饭,又是许诺升官,又是介绍太监人脉。
天底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杨毅擦了擦嘴,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严公厚爱,晚生感激涕零。只是……”
严嵩的笑容像被定格了一般:“只是什么?”
杨毅挠了挠头,做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晚生刚入翰林,屁股还没坐热,就想往别处调,陛下该说晚生不安分了。”
严嵩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很快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哎呀,老夫也是替你着想。也罢,翰林院确实清贵,年轻人扎扎实实待几年也好。来,吃菜吃菜,这鱼是今早从通州运来的,新鲜得很。”
严嵩一边说一边往杨毅碗里夹菜,仿佛刚才那番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杨毅也乐得配合,低头扒饭,吃得风卷残云。
酒足饭饱告辞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严嵩亲自把他送到大门口,握住他的手,又叮咛了一番,“以后常来”之类的客气话。
杨毅点头哈腰地应着,转身出了大门。
拐过灯市口那个弯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严府。
“老狐狸。”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往回走的路上,杨毅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严嵩今天这一出,表面上是“拉拢新人”,实际上等于亮了两张牌:第一,他手里有人脉;第二,他愿意为杨毅铺路。
但反过来说,这也暴露了严嵩的底牌,他急了。
一个稳坐钓鱼台的老狐狸,只有觉得鱼要跑了,才会急着下饵。
嘉靖那句“差点意思”,对严嵩来说,比砍他一刀还疼。因为他赖以生存的东西,就是皇帝的好感。一旦皇帝开始觉得他的青词“差点意思”,那他的根基就在松动。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杨毅,一个才入职的毛头小子,写了三篇不一样的青词。
杨毅走在长安街的夜色里,忽然感到后背升起一丝凉意,他似乎看到了严嵩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那束冷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