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写青词，真不是人干的活。
天还黑沉沉的，东边连鱼肚白的影子都没有，杨毅就被外面打更的梆子声吵醒了。
起床后，迷迷瞪瞪摸了把脸，凑着油灯开始蘸朱砂。
早课倒是顺手，昨晚吃饱了灵感足，一篇夸玉帝的彩虹屁半个时辰就搞定。
午课写的是瑶池金母，就是王母娘娘。
主题是“感谢您老人家保佑大明后宫和睦”，其实嘉靖的后宫压根就不和睦，皇后都换了几茬，但杨毅选择性失明。
问题是晚课。
昨儿那三篇里夹了一篇劝嘉靖少吃丹药的私货。今天要是再写类似的，嘉靖肯定起疑。但要是完全不提那茬，杨毅又觉得亏得慌。
就嘉靖那炼丹炉里咕嘟的东西，铅汞砷镉样样齐全，每天三顿当饭吃，铁打的肾也撑不住啊。
历史上嘉靖活到六十，算是命硬。但隔三差五就卧病不起，十有八九是重金属中毒闹的。
杨毅好歹是个现代人，眼睁睁看着老板慢性自杀，良心上也过不去。
更关键的是，老板要是哪天嗑挂了，新皇帝上来，第一个要砍的就是他们这些写青词的。
所以，救老板就是救自己。
但问题是怎么劝皇帝。如果直接说，“陛下您别吃那玩意儿了，都是重金属”。嘉靖大概率听不懂。
他信道都魔怔了，让他停丹等于让酒鬼戒酒。
杨毅在值房里转了三圈，忽然灵光一闪。
重金属中毒的典型症状是什么？脱发、牙齿松动、手脚震颤、面色青灰。
巧了，嘉靖现在全中了。
杨毅昨天在西苑见嘉靖，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跟杨毅大学那个熬夜打游戏，最后送医务室的哥们儿一模一样。
如果把“重金属中毒”包装成“神仙预警”呢？
有了思路就好办，杨毅摊开青藤纸，开始构思。
晚课是写给太上老君的。开头照例是一通花团锦簇的颂扬，夸老君丹法无双。写到后半段，他笔锋一转：
“然臣昨夜静坐，忽感老君垂训，于恍惚间得四句真言，不敢自秘，恭录以呈陛下：
丹炉火旺身先损，铅华褪尽见本真。
老君有语告虔徒：长生不在炉中寻。”
表面上是老君托梦传话，实际上是借神仙之口劝皇帝少嗑药。嘉靖这个人最吃这一套。别人说的他不信，神仙说的他便深信不疑。
杨毅把三篇青词晾干，揣在袖里去了西苑。
嘉靖今天换了身玄色道袍，正盘腿坐在蒲团上看一卷《黄庭经》。丹炉照样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杨毅呈上青词。嘉靖接过去，开始翻看。
早课，点头。午课，嗯了一声。晚课，
嘉靖的目光停住了。
杨毅跪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
嘉靖把那四句真言读了两遍，抬起头看着他，
“你昨晚，真的得了老君托梦？”
这个问题，杨毅在路上已经演练过几遍。他面不改色：
“回陛下，臣不敢妄言。昨夜三更，恍惚间似有白光入脑，醒来便多了这四句。臣才疏学浅，不敢居功，想来确是老君垂怜陛下虔心修道，托臣转达。”
嘉靖盯着那几行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看得出来他在纠结。
理智上他大概觉得“长生不在炉中寻”这句话有点道理。
毕竟这些年丹药没少吃，身体却越来越虚。但情感上又放不下那口炉子，毕竟烧了十来年，说停就停，就跟割肉似的。
嘉靖忽然站起身，走到丹炉边上，掀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铅灰色的药液咕嘟咕嘟翻滚着，蒸汽扑了他一脸。
然后嘉靖做了一件让杨毅目瞪口呆的事。
他抬起脚，把丹炉踹翻了。
咣当一声响，铜炉歪倒，滚烫的药液泼洒一地，滋滋冒着白烟。
守在殿外的小太监吓得连滚带爬冲进来，望着满地狼藉，又看见嘉靖站在那儿喘粗气，当场就跪了，抖得跟筛糠似的。
“都给朕滚出去！”嘉靖的声音很严厉。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杨毅也准备跟着滚，但嘉靖叫住了他：“杨毅，你留下。”
他老老实实跪回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嘉靖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是憋着一肚子火，又不知道该冲着谁发。
“你说，朕修了这么多年道，为什么身体反而一日不如一日？”
既然嘉靖都问到这个份上了，杨毅决定再赌一把：
“陛下，”他斟酌着词句，“臣斗胆打个比方。花要浇水才能活，但水浇得太多，根就烂了。
丹药也是一样的道理。它本是辅助之物，若全仗丹药以求长生，便是舍本逐末。”
嘉靖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杨毅忽然注意到他的头发稀疏，他扶着窗框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这些细节，是典型的铅中毒症状。严嵩肯定也看见了，但他从来不说。
为什么？因为严嵩的荣华富贵全系于嘉靖对丹药的痴迷。
皇帝身体越差、越离不开丹药、越依赖方士，严嵩这个“青词总管”的价值就越高。他巴不得嘉靖天天泡在丹房里。
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杨毅膝盖都快跪麻了。嘉靖忽然转身，盯着他看了好半晌。
“杨毅。”
“臣在。”
“你这个人，”嘉靖慢慢地说，“胆子确实大。但至少，你是替朕着想。”
杨毅赶紧叩头：“臣不敢。臣只想尽到一个做臣子的本分。”
嘉靖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他退下。杨毅刚走到殿门口，嘉靖又补充了一句：“明日早课，把太上老君那篇换给太乙天尊吧。”
“臣遵旨。”
出了西苑大门，杨毅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回头看了一眼丹房的屋顶，青烟还在袅袅地冒，但至少那个主炉被踹翻了。
杨毅迈着发软的腿往翰林院走，脑子里开始盘算明天给太乙天尊写什么。
太乙天尊管的是“救苦度厄”，这个路子好发挥。他可以写“救救北边被鞑靼抢了庄稼的老百姓”，或者“救救江南被水泡了房子的灾民”。
反正天尊管得宽，他想夹带什么私货都行。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顶官轿。
轿内之人掀开轿帘，露出一张圆脸，三绺长须，眉目清正，看着五十来岁。
他穿着绯红官袍，腰系玉带，这可是入了阁的大学士才有资格佩戴的。
杨毅赶紧让到路边行礼。
来人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就是那个青词状元，杨毅？”
“不敢，晚生正是。”
来人下了轿，走到杨毅面前，上下端详了一番，“老夫夏言。听说你昨儿在西苑干了一件大事？”
夏言。
杨毅脑子里飞速运转。嘉靖十七年，夏言官至少保、华盖殿大学士，内阁首辅。
“夏阁老抬举了。”杨毅恭恭敬敬行礼，“晚生只是写了篇青词，谈不上什么大事。”
“别谦虚。”夏言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欣赏，“严嵩写了三年，陛下没动过炉子。杨状元写了两天，炉子就翻了。你说这是不是大事？”
杨毅没接话。因为夏言说“严嵩”两个字的时候，咬得格外重。
夏言说完，也不等他答话，回身上了轿子。
杨毅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拐角，心情有点复杂。
夏言这番话，听起来什么也没说，但仔细琢磨，实际上他在亮明身份：我是跟严嵩不同道的，你选哪边自己看着办。
夏言比严嵩官大，比严嵩资历老，跟皇帝的关系也更深。按理说，抱他这条大腿比抱严嵩更稳妥。
但杨毅也知道历史走向。夏言后来被严嵩整垮了，下场很惨。
算了，还是皇上这个靠山稳妥些。
但让杨毅没想到的是，皇帝掀丹炉这事儿，后劲儿来得比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