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苑出来的时候,杨毅的腿有些软。
不是跪的,是被一天三篇青词给吓的。
但杨毅后来也想通了。天天写青词,给皇帝当文秘,这是个机会......
杨毅:嘉靖十七年状元郎,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月俸米八石。
工作内容:每天给皇帝写三篇青词,早中晚各一。
工作目标:哄好神仙和皇帝。另外,杨毅也有自己的小九九。既然穿越到了这个时代,皇帝天天炼丹修道,难免荒废国事。我杨毅就能在青词里夹带点私货,改写嘉靖王朝的颓势,甚至......改变嘉靖?
翰林院修撰,皇帝御用青词文秘。听起来像个文案岗,甲方是皇帝,读者是神仙,写好了加官晋爵,写不好……
回到翰林院的时候已是申时,日头西斜。一个姓李的老翰林领着他认了门,指了间靠东的值房给他当办公室。
里头一张桌一把椅一摞青藤纸。墙角还有个小炭炉,上面坐着一壶半温不热的水。
“杨状元,”老翰林拍了拍杨毅的肩膀,表情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羡慕,
“皇上既然钦点你专司青词,这值房就是你的了。每日记得按时给陛下送过去,如果误了时辰……”
他没把话说完,但杨毅秒懂。
误了时辰,轻则罚俸,重则,呵呵。
老翰林走后,杨毅独自坐在值房里,环顾四周。桌上那摞青藤纸大概两百来张,够写一阵子的。旁边摆着一方端砚,一支紫毫笔,还有一小碟朱砂。
全是写青词的专业设备。
他拿起笔蘸了蘸朱砂,陷入了沉思。
早课青词,写给谁?写什么?什么风格?嘉靖喜欢什么样的?严嵩那个老狐狸写的又是什么样的?
信息太少,情报不足,没法精准定位客户需求。
杨毅放下笔,溜达出值房,在翰林院里转了一圈。
院子里,几个老翰林正围在一起下棋,见他过来,纷纷起身行礼。杨毅连忙摆手,说别别别,他就是出来透透气。
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诸位前辈,那位严尚书,平日里的青词,都是什么路数?”
下棋的几个老翰林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很微妙。
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翰林,干咳了一声,压低嗓音说:
“严尚书的青词,老夫不敢妄评。不过杨状元若想观摩,西苑的《青词档》里都有存档。你既是专司,可以去调看。”
《青词档》。
好家伙,大明还有专门的青词档案馆。
杨毅谢过老翰林,一路小跑去了西苑存档司。
管档的是个姓王的小太监,听说是新科状元来查档,殷勤得很,抱着两尺厚的卷宗堆到他面前。
“杨状元您随意翻,这些都是严尚书和其他大人们的手稿。”
杨毅翻开第一卷。
严嵩的字写得真漂亮,行楷流畅,布局工整:
开头是,“伏惟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
他连翻了三篇,基本都是一个模子。先夸玉帝,再夸嘉靖,再说自己忠心耿耿,最后祝愿皇帝早日飞升,带自己一起走。
辞藻固然华丽,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典故:玉皇、王母、太上老君。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排列组合轮换着用。
他又翻了几篇顾鼎臣的,路数差不多,只是文风清丽些,马屁拍得没那么直白。
看完十几篇,杨毅大概摸清了:这帮人的青词,就是一套固定的模板,内核万年不变,拍天帝神仙的马屁,拍皇帝的马屁。。
他合上卷宗,心里有了底。
他决定给这些前辈整个活儿。
当晚,杨毅回到值房点起油灯,铺开青藤纸,开始干活。
早课是写给玉皇大帝的。按规矩要夸天庭气象、颂皇帝虔诚。但他不想走老路,太没意思了。
他提笔写了四句:
九重天阙云霞开,玉皇高坐紫金台。
人间今有虔心在,不羡蓬莱羡将来。
前两句是常规操作,拍玉帝的马屁。后两句他藏了个私货。
“不羡蓬莱羡将来”,意思是别老想着求仙问道了,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早课写完,杨毅歇了歇手,开始写午课。
午课是写给太上老君的,按理说要多用道家典故。
他琢磨了一下,直接写了一段骈文。
大意是“老君爷您炼的金丹好是好,但您的信徒朱厚熜同志,最近吃了太多重金属,脸都绿了。您老人家要是心疼他,就劝他少吃两口”。
当然,原文肯定不能这么直白。杨毅是这么写的:
“丹鼎氤氲,固陛下修真之本;金液滂沛,亦圣躬摄养之资。然臣窃闻,抱朴有言:‘药不贵多,贵乎得中。’伏望老君垂慈,示陛下以适度之方,俾圣寿绵长,非止于丹药之力也。”
翻译成人话就是:炼丹可以,别嗑太多,注意身体。
晚课,杨毅打算换点不一样的。
他已经把严嵩的路数摸透了,严嵩的青词全在说“天上好、神仙好、皇上您赶紧上天”,一句不提人间疾苦。
他杨毅偏要提。
晚课写给紫微大帝。道教里管人间祸福的神。他写道:
紫微高照大明宫,万姓抬头望碧穹。
愿借天星三五点,照开江北与江东。
表面上是求紫微大帝保佑大明江山,实际上是在提醒嘉靖:
江北水灾,江东旱情,老百姓日子不好过,您老人家好歹看一眼奏折,关心关心民间疾苦。
三篇写完,已是亥时三刻。杨毅把三张青藤纸晾在桌上,等朱砂干透。
他一个新人,值房里没有地铺,没有褥子,更没有床,抱着长凳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杨毅捧着三篇青词去了西苑丹房。
嘉靖正坐在丹房里打坐,面前摆着一个鎏金铜炉,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不明液体。
杨毅把三篇青词呈上去,嘉靖接过,一篇一篇地翻看。
翻第一篇时,他嘴角微微上扬。
翻第二篇时,他眉头皱了一下。
翻第三篇时,他沉默了一会。
丹房里安静得可怕。杨毅跪在地上,心跳加速:
第二篇那个“重金属中毒”的暗示,会不会太明显了?万一他龙颜大怒,把自己拖出去砍了,怎么办……
“杨毅。”
“臣在。”
嘉靖放下青词,看着杨毅,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第二篇里写的‘药不贵多,贵乎得中’,是替朕担心丹药之事?”
完了。他读懂了。
杨毅决定赌一把:
“回陛下,臣只是觉得,历代求仙的帝王里,长寿的没几个。汉武帝求了半辈子仙,活了七十;唐太宗吃了半辈子丹,活了五十。臣斗胆妄测,或许,适度二字,才是真经。”
嘉靖盯着杨毅,眼睛几乎都没眨一下。
丹炉里的药汁咕嘟嘟翻滚着,热气不断上升,模糊了他的脸。
然后,他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胆子倒是不小。”
从丹房退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西苑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觉得嘉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杨状元留步!”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过来,拦住了他,
“陛下说了,明日的早课,您再加一篇,写写紫微大帝那边的。严尚书今早也献了一篇,陛下看了觉得,差点意思。”
差点意思?
这四个字要是传到严嵩耳朵里,够他砸坏三个花瓶的。
杨毅笑了一下,对小太监拱了拱手:“劳烦公公回禀陛下,臣明白了。”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
紫微大帝管的是人间祸福,他刚写完。明天还要再写,写什么?
总不能写,“紫微大帝,您老人家昨天那班没值好,江北水灾,您怎么不管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