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文华殿,嘉靖皇帝朱厚熜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手里握着一纸策卷,连道三声,“好,好,好!”
他提起朱笔,在卷首上重重一圈,“此子青词通神,可为今科状元!”
内阁首辅夏言,会试总裁张治率领一众大臣,出班称贺,“臣等恭贺皇上,得人之庆,社稷之福!”
嘉靖十七年的殿试,因为嘉靖帝偏好玄道,御定考题为《祷雨青词》。
殿试上,被皇帝点了状元的幸运儿叫杨毅。
无人知晓的是,这具寒门士子的躯壳里,却藏着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
时间轴倒回三年前。
彼时,中文系大四学生,二十岁的杨毅,从一场莫名其妙的昏迷中醒来。
他躺在一间又潮又暗的屋子里。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直裰,枕边放着半块啃剩的干饼。
脑子里多出一堆属于“杨毅”,一个江西籍寒门学子的全部记忆。
这位老兄跟他同名同姓,最大的梦想就是考中进士,光宗耀祖。
可惜寒窗苦读十年,连乡试都没过,加上父母双亡,对他打击甚大,十八岁上就郁郁而终。寒门学子把身体腾出来,让给了杨毅。
坐在床板上消化了三分钟信息,杨毅抓起那块干饼咬了一口。
噎得他差点跟着前主一起去了。
“行吧,”他一边拍胸口顺气,一边对着空气说,“大哥你放心走,你这辈子的遗憾,兄弟我给你补回来。进士是吧?我考。”
他很快发现了一件事。这具身体的前主虽然命苦,但记忆力极好。
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周易,星象等杂书,也看了不少。只是脑子呆板,不懂得举一反三。
三年来,杨毅通过乡试,会试,一路杀上来。最后殿试那天,嘉靖皇帝朱厚熜亲临考场,出的考题叫《祷雨青词》。
青词,就是写给神仙看的奏章。用朱砂写在青藤纸上,讲究辞藻华美、骈俪对仗、满篇神仙名号。
核心目的是拍天帝的马屁,顺便拐个弯,拍拍皇帝的马屁。
嘉靖皇帝信道都魔怔了,满朝文武人人写青词。写得好的能升内阁,严嵩就是靠这个起家的,徐阶也是。
......
殿试时,杨毅盯着“祷雨青词”四个字,沉思了半炷香时间。
然后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维大明嘉靖十七年,臣杨毅,谨以丹书青藤,百拜上叩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雷部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风伯雨师列位真宰......
大意是把雷公电母风伯雨师,都夸了一遍。说他们是天庭的模范员工,又暗示嘉靖皇帝是老天爷的大孝子。
亲儿子求雨哪有不灵的道理?最后还附赠了一句,
“陛下斋戒三日,诚感上苍,臣等沐手焚香,静候甘霖”。
全是彩虹屁,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但文笔是真的好,他把中文系的底子全用上了。
四六骈文写得花团锦簇,典故一个接一个往考卷上砸,读起来比《滕王阁序》还上头。
而杨毅,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摸鱼大学生,靠写彩虹屁的技术,成为大明嘉靖十七年的新科状元。
他不用找工作就能端上铁饭碗了。但是,他也知道,大明嘉靖年间的铁饭碗,主打一个高危。
放榜那天,他骑着高头大马在京城游街之后,被一顶青布小轿拦住了去路。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颌下一缕长须,面带微笑,看着慈眉善目。
“杨状元,”老者笑吟吟地看着他,“老夫严嵩,添居礼部尚书。闻状元郎才名,特来道贺。不知状元郎可愿过府一叙?”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锦盒,大概是见面礼。
严嵩?杨毅看着这张被骂了五百年的脸,脑子里飞速运转。
现在的严嵩是礼部尚书,写青词的一把好手,正得圣宠。
他现在来找杨毅,无非两种原因:第一,想拉杨毅入伙;第二,想试探杨毅的真实水平,瞧瞧是不是他的潜在对手。
而杨毅,这个刚出道的新科状元,论资历论人脉论脸皮厚度,在严嵩面前,都还是弟弟。
于是,杨毅拱手长揖,露出这辈子最灿烂的笑容:“严大人抬爱,晚生受宠若惊。只是,……”
他指了指身上的状元袍,一脸无辜:“晚生今日要去翰林院报到。皇上还说了,明天一早要召见问话,晚生需早些回去准备。严大人,晚生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严嵩的笑容微微一僵,很快便笑着点头,“那是自然,状元郎先忙正事要紧。我们改日再叙。”
小轿让开,他骑着马继续前行。
杨毅骑在高头大马上,虽然风光,心里却十分忐忑。
翰林院报到是真的,皇帝召见也是真的。
今天早上,司礼监就传来口谕,让他明早去西苑见驾。
但问题是,他完全不知道皇帝要问什么。
皇帝喜欢青词,问的应该是青词相关的一些话题。
但自己也是第一次写这劳什子,有屁的个话题。想到这里,他不禁更加焦虑起来。
万一皇帝问他青词里的典故出处,他答不上来怎么办?万一皇帝心血来潮,让他现场再写一篇,他写不出来怎么办?
杨毅在心里把王维李白杜甫苏轼辛弃疾挨个求了一遍,求他们今晚托梦给他补补课。
结果求来求去,应梦的只有那个前主。他在梦里穿着大红状元袍说,“杨毅,你写的青词,被上界神仙点了赞……”
第二天一早,西苑暖阁,丹香弥漫。
嘉靖穿着青色道袍,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卷摊开的青词,就是杨毅在殿试上写的那篇。
嘉靖帝三十出头,眉眼清癯,留着三绺短须,整个人仙风道骨,确实像个修仙的。
杨毅跪在下面,心跳如鼓。
嘉靖微闭双眼,慢悠悠地问:“杨毅,你这篇青词里,‘雷部天君奉敕行,电母光中雨脚生’一句,典出何处?”
杨毅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下完了。这个典故是他自己瞎编的!他当时顺手押了个韵,根本没想过出处。
但他的嘴比脑子快,“回陛下,此句乃臣读《云笈七签》时偶有所感,化用其中‘雷部行令’之说而成,并非直引典故。”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云笈七签》他压根没看过全本,只在大学选修课上翻过几页。
嘉靖依然微闭双眼,只是嘴唇微微翕动:
“好。能化用而出,自成一格,比那些只会抄经的榆木疙瘩,不知强了多少!”
杨毅悬着的心刚刚放下,嘉靖又开口了:“你既入翰林,替朕做些文书功夫。朕每日需青词三篇,早中晚各一,记住了吗?”
三篇。一天?
杨毅心里叫苦不迭,脸上依然挂着笑,“臣,遵旨!”
然后他听见嘉靖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对了,严嵩昨日也献了一篇,朕觉得‘玉皇案吏’四字用得极好。你若有空,也琢磨琢磨。”
嘉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杨毅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严嵩在用青词向皇帝证明,他才是大明第一文案。
而杨毅这个新科状元,刚刚入职,就要跟未来的内阁首辅抢活干。
他这辈子没卷过,从小学到大学都是中不溜秋。但今天,在这个没有知乎没有b站没有外卖的大明朝,他决定卷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