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余日,这会儿已交立夏,桐柏山南麓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晒得白土寨校场上的黄土直冒热气。
早晨操演刚毕。岳雷坐在校场北侧的木棚下头。
正听孟九和董七汇报昨日安陆水驿截抄鲍延年信件的底册。
右膝上的木夹板因为天气转热而显得有些闷痛。
就在这时,那会儿白土寨南门外头的官道上,忽然扬起了一片杂乱的烟尘。
紧接着,守门的寨兵一路小跑着奔进校场。脸色发白地禀报道:“启禀监押、耿都监。寨门外头来了好大一拨官差。领头的是襄阳路司前几日来驳回就养状的那个张干办。还有咱们随州的鲍通判和参议厅周孔目。后头跟着廿余多名腰挂铁尺铁链的路司公差与数名州衙厢兵。说是奉了京西路转运司与提点刑狱司的会审钧帖。点名要进寨锁人。”
木棚底下,自个儿正在擦拭长枪的陈砺、小乙和刚从石龙关过来议事的蒲青同时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锁人。锁谁。”小乙一把抓起靠在木架上的熟铁马刀。大步就要往外冲。
“前些日子鲍延年去黄涧口搜山扑了空。这几天屁都没放一个。俺还当他夹起尾巴做人了。敢情是去襄阳路司搬了救兵来找茬。”
“都莫慌,随某出去瞧瞧。”
岳雷神色平静地合上手里的账册,横竖双手撑着老枣木拐杖站起身来,拄杖缓步地走出了木棚。
白土寨大门内侧的打谷场上。
两拨人马很快对峙在一处。襄阳路司的张干办身穿一袭青色圆领澜袍,偏生手里捧着一卷盖着京西路转运司与提点刑狱司双印的红头公文。
下巴高高扬起,愣是通判鲍延年则坐在后头的青呢四人官轿里头,轿帘掀开一半。
露出一双幸灾乐祸、等着看大戏的三角眼。
而在岳雷身侧。年过五旬、两鬓斑白的老都监耿遇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袄。
背脊挺得笔直。平静地瞧着对面的路司差役。
“张干办,前番在城西钤辖司衙门才见过面。不过十来日工夫。咋又劳驾你带着路司的铁链子。跑到本官这白土寨来了。”岳雷拄着拐杖停在三步外。声音冷淡地开口。
张干办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生生眼皮都没往岳雷身上多落一下,索性抖开手里的红头钧帖。
扯着尖细的官腔朗声念道:。
“本官奉京西路转运司、提点刑狱司会同随州州衙勘合钧命:经查。原随州驻扎御前军准备将、现权发遣白土寨兵马都监耿遇。于绍兴十年五月至八月间。串通故副都监卫五常。在白土寨军粮册上虚挂战殁死人空额、冒支军士口食白米共计数石又三石七斗八升。今年二月州衙勾考旧账之时。更有耿遇亲笔签字画押、自认代领之结状存库为凭。贪墨边关军粮,证据确凿。罪在不赦。今特差本官带人将嫌犯耿遇锁拿归案。押入随州州狱严审追赃。”
话音未落,硬是两名如狼似虎的路司公差便抖开手里碗口粗的精铁锁链。
哗啦作响地往前迈出两步。径直奔向耿遇。
“我看你们哪个敢动耿叔一根汗毛。”
小乙双目瞬间赤红,索性一声暴喝,手里的熟铁马刀锵的一声拔出半截,雪亮的刀光映着毒日头。
吓得那两名路司公差脸色煞白,干脆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禁不住陈砺、蒲青并校场上闻讯围拢过来的卅余名白土寨老卒。
哗啦一下往前逼近一步。卅余杆长枪与腰刀同时出鞘半寸。
森然的杀气将那廿余多名路司公差和数名州衙厢兵骇得双腿打颤。
远处的青呢官轿里头,半晌鲍延年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得手指死死抠住了轿杆。
拔刀吧,老半天快动手砍人吧。
他在白土寨外头二里地的树林子里头。还藏着统制司拨来协防的廿余名弓弩手和提刑司的随行书吏。只要岳雷手底下这帮桀骜不驯的丘八今日敢在白土寨大门前头砍伤一名路司上差。哪怕只是见了一滴血。
“拥兵抗命、啸聚拒捕”的谋逆大罪当场就能钉死在岳雷脑门上。临安相府压着的那三道杀招当即就能名正言顺地砸下来。
“小乙,将刀收回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关头,一气儿杵在岳雷身侧的耿遇忽然开口。
苍老的声音虽带着几分冬日留下的微喘,末了却中气十足,宛如洪钟。
小乙梗着脖子不肯退:“耿叔。那绍兴十年的三石七斗八升陈米。还有卫五常那老小子的空额。明明是二月里焦元和州衙卡咱们白土寨的脖子。您老为了替二哥挡灾、不叫寨子里的弟兄断粮。才捏着鼻子替死人签的字。这会儿这帮狗官颠倒黑白来拿您。咱们岂能眼睁睁瞧着您进他们的大牢。”
“混账家什,还不把刀给我按回鞘里头去。”
耿遇眉头倒竖,没准上前一步。一巴掌重重拍在小乙握刀的手腕上。
“咱们身上穿的是大宋的号衣。头顶上是朝廷的王法。路司的上差拎着两司会印的红头钧帖来查旧年粮账。你拔刀子算咋回事。嫌咱们监押身上的担子不够重。想替鲍通判给咱们监押扣一顶抗旨造反的黑锅么。”
小乙被骂得满脸涨红,眼圈一下子酸了。扭头看向岳雷:“二哥。”
岳雷右手死死攥着枣木拐杖的顶端。
目光越过张干办那张得意的脸。
扫了一眼官轿里头正伸长脖子的鲍延年。
脑海里瞬间将临安秦党与随州鲍延年的连环毒计看得清清楚楚。
黄涧口搜山扑了空,保不齐鲍延年抓住了他半夜送长姐过界的车辙拐印,却没有索性拿这桩通敌大罪来发作。
而是由襄阳路司出面,指不定翻出了绍兴十年卫五常六年空额账里头、今年二月由耿遇替他代押扛下的那笔冒支口食旧案。
这就是秦桧的剥皮断指之计。
先拿替他借差、替他扛账的耿遇开刀:他若是拔刀硬保,寻思着就是抗命造反,他若是坐视不理。
白土寨卅余将士的心就散了。
岳雷深吸了一气儿,合计着抬起左手。
将小乙和陈砺按在刀柄上的手轻轻按了下去。
“耿都监说得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
岳雷抬起眼皮,这会儿冷冷地盯着张干办。
“既是路司与提刑司会审绍兴十年旧账。本司自当奉公配合。绝不护短。只是本官有一言提醒张干办——耿都监乃是建炎三年自河北南归之朝廷正授武官。去岁冬与今春两战,于白土寨、石龙关屡立战功。哪怕身涉旧年粮账未明之嫌。按《宋刑统》与枢密院军制,未定谳之前。亦当存其官体,不得妄加铁索重枷。你们拿锁江洋大盗的铁链子来套一位有功边将。是想叫本官现在就具状申禀枢密院、问一问京西路司的规矩么。”
张干办被岳雷那双寒星般的眸子一刺,那会儿又瞧见周围卅余名老卒喷火的眼神。
生怕真逼出兵变自个儿头一个没命,当即顺水推舟,干咳了一声道:。
“岳钤辖既知法度。本官自也不会绝情。今日便免了他的铁索。只按待勘官例,摘去头巾与革带。随本官回随州州狱听审便是。”
周围的卅余名白土寨老卒听见自家监押这一番义正词严、软中带硬的敲打。
瞧见张干办和那些原本气焰嚣张的路司公差一个个缩起了脖子不敢再抖铁链。
胸口憋着的那股恶气才稍稍松了一分。
却依旧人人怒目横眉。死死盯着对面的官差。
“那便多谢张干办了。”
耿遇朗声一笑,抬起双手,从容不迫地解下头上的皂纱幞头与腰间那条宽厚的黑牛皮革带,没有交给路司差役。
而是转过身,双手捧到了岳雷面前。
这位年过半百、去岁冬里跑了数里路去岭南瘴乡将岳雷带回北边的河北老将。
瞧着眼前已经比自个儿高出半个头的少年钤辖。
浑浊的老眼里头满是慈爱与托付。
“监押,老夫这顶帽子和这条牛皮腰带。先寄存在您这儿。”
耿遇借着双手奉上腰带的动作,宽大的旧战袄袖口遮住了外人的视线。
他粗糙的大拇指在牛皮腰带内侧的缝线夹层上重重按了两下,用只有他和岳雷俩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飞快说道:。
“二郎,莫慌,更莫替老夫硬出头。绍兴十年那数石空额和三石七斗八升口食。根子都在卫五常死前留给咱们的那本六年空额账里头。今年二月老夫替你在州衙签字顶缸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把卫五常绍兴十年亲笔具领、盖着私印的那四张黄麻纸原始底本从旧册内拆了下来。就缝在这条牛皮腰带的夹层内。”
岳雷接过那顶幞头与牛皮腰带。
手指在腰带内侧一摸。果然触到了四张叠得方方正正、硬挺挺的麻纸底本。
“路司和鲍延年以为卫五常人死了、原始底本早毁了。想拿老夫今年二月代签的新字据。将这笔冒支军粮的死罪硬扣在咱们白土寨头上。”
耿遇借着躬身行礼的姿势。声音沉稳得没有半丝波澜。
“你把这四张底本取出来。叫戴荣和孟九将他们手里的私本全拿出来。逐笔对清楚绍兴十年那四个月内。卫五常到底把这数石多白米运去了哪个地方。只要能查清那批米的真正去向。老夫在州狱内就是坐泰山。他们动不了老夫一根毫毛。”
说完,耿遇直起身子,退后一步,当着全寨将士的面朝着岳雷抱拳一揖,声音洪亮:。
“监押留步。老夫去随州城内将陈年旧账跟上差们对清楚就回来。东山岭新垒的那座望楼还没封顶。您叫小乙和蒲青盯紧些,莫叫儿郎们偷了懒。”
杵在后头的小乙、陈砺、蒲青以及校场上的卅余名白土寨老卒。
瞧着年过五旬、在石龙关桥头咳着血守了一整夜的老都监。
这会儿却被摘去头巾腰带、像犯人一样被路司差役押走。
一个个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少老兵眼眶通红。攥着长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却在岳雷左手的按压下。生生忍住了没一个人敢妄动半步。
官轿内的鲍延年见白土寨上下偏生真的忍下了这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失望,旋即又化作冷笑——忍得了一时。
忍不了一世,进了随州州狱,有的是法子叫这老家什开口咬人。
岳雷双手托着那条藏着四张底本的牛皮腰带。
瞧着老将花白的鬓角。字字清晰地道:。
“耿叔放心去。你这顶帽子和腰带。某替你挂在钤辖司正堂上头。五日之内。某亲自带着大轿。去随州州狱大门外头接你出来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