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跨院正堂内,这会儿冰盆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漫过青砖地面。
坐在下首左侧的右谏议大夫罗汝楫与右侧的御史中丞万俟卨听见秦熺这话。同时精神一振,探过身子问道:“大资政。”
“鲍延年信上写了啥。”
秦熺将手里头的两封信笺并排摊开在紫檀大案上。
指着头一个封经过汉水被孟九暗中重糊过、却连秦熺都没瞧出半点破绽的密信,自个儿那会儿沉声道:。
“二位请看。”
“这头一封是鲍延年十余日之前写的。”
“信上说。”
“岳雷自四月初受封京西南路兵马钤辖以来。”
“表面上奉旨将廿余旧部拆往五处、自个儿困居城西空衙。”
“背地里却以白土寨自立的私法将随州、枣阳、信阳军三处界上诸寨卅余兵马绾于一手。”
“上月中旬石龙关新旗十余面虽已缴进。”
“然去岁腊月那面染血逆旗仍被其借口‘御前留中’死护在怀。”
“日夜聚拢岳飞昔日散卒旧部。”
“军中只认岳家号令。”
“不认州郡公文——鲍延年在信末断定。”
“此子‘恐其蓄势,横竖欲为父翻案’。”
“欲为父翻案。”
万俟卨眯起那双阴鸷的三角眼,偏生自个儿冷笑一声。
“单凭这五个字。只要递进垂拱殿。就能叫官家寝食难安。那第二封数里加急呢。”
“第二封更妙,愣是索性抓住了他通敌犯边的现行铁证。”
秦熺拿起第二封盖着随州通判关防红印的状纸和那张生石灰拓印图纸。声音里头透着压不住的快意。
“四月十余日。”
“岳雷未经统制司会商,生生借口黄涧口小警。”
“以烟号私调三地四寨兵马于鸦儿沟合击。”
“次日更在十里亭校场当众摘去鲍延年所委长台、游河二寨将头巾。”
“杖责数夺其兵柄。”
“这还不算——四月廿余日夜。”
“鲍延年查知岳雷在黄涧口窝棚内私藏一名自北境而来的颈疤神秘女子。”
“次日带人前往清丈核验,硬是岳雷竟于三更时分。”
“亲自拄拐将该北来女子送至宋金分界溪边。”
“并私自释放白土寨扣留之金境唐州俘虏卞四。”
“用独轮车护送该女子越界返回金国唐州。”
“溪滩之上。”
“车辙印、草鞋印与岳雷那根枣木拐杖的圆坑拓片俱在。”
“数名厢兵与州吏画押具结。”
“好。太好了。”
罗汝楫一拍大腿,索性横竖瘦脸上满是潮红。
“头一封信诛其心。”
“坐实他拥兵自重、欲为父翻案;第二封信定其罪。”
“坐实他私放金俘、纵北人出界暗通金虏。”
“这两封信一前一后在同一天送到太师案头。简直是老天爷都要绝这岳氏余孽的生路。”
万俟卨也霍然起身。朝着主位上的秦桧深深一揖:“太师。”
“机不可失。”
“这会儿绍兴和议已定。”
“官家最忌讳的便是武将拥兵自重、妄议旧案。”
“更忌讳边臣私通北人、败坏南北和局。”
“下官请命。”
“今日便由御史台与谏院联名具疏。”
“将鲍延年这两封密报合为一处。”
“以‘拥兵自重、欲为父翻案、暗通北人’三罪并发。”
“当廷弹劾岳雷。”
“只需请一道圣旨。”
“遣大理寺丞会同京西路提点刑狱司。”
“索性赴随州夺其钤辖印信、锁拿入京。”
“便可如绍兴十余年除夕故事。”
“将其彻底按死在大理寺狱中。”
罗汝楫在旁连连颔首:“中丞大人此议正中要害。”
“那岳雷说到底不过是个十余岁的武夫。”
“仰仗着一点边功便敢目无朝廷。”
“只要圣旨与大理寺缇骑一到。”
“随州统制司的岑安世难道还敢替他抗旨不成。”
堂内一时寂静下来,干脆偏生秦熺、罗汝楫、万俟卨仨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秦桧身上。
秦桧枯瘦的右手端起案头的青瓷茶盏。
用盏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浮叶。
呷了一口温茶。这才抬起那双混浊却老谋深算的眼睛。
淡淡地扫了万俟卨一眼:。
“中丞以为,禁不住拿一道圣旨、派俩大理寺的文官去随州。”
“就能叫这岳家老二乖乖伸出脖子。”
“戴上你们的木枷进京么。”
万俟卨一愣,半晌迟疑道:“太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岳雷纵有不臣之心。”
“难道还敢公然抗旨造反不成。”
“他不会造反,老半天但他手里的纸。比你们御史台的弹章还要硬。”
秦桧搁下茶盏,一气儿愣是伸出枯瘦的手指,从书案右侧的一只黑漆藤匣里头,抽出了正月十余日以来由枢密院承受司和京西路司陆续抄送过来的几份旧卷宗。
扔在案几正中央。
“你们动嘴皮子之前,末了先看看这半年里头。这个年仅十余岁的跛脚少年在随州都干了些啥。”
秦桧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敲在众人心头。
“去年腊月白土寨被围。”
“他拿数条人命守住孤寨。”
“逼得岑安世替他实报枢密院;今年二月北人卅余骑过河。”
“他拒奉交出迁民之札。”
“在青史和枢密院档册上留了一句‘臣所守者民。”
“交民则无可守’;紧接着在石龙关。”
“他坐着一辆破竹舆,没准拿数残兵掘堰火攻。”
“生生斩了孛术鲁阿速数多级首级。”
“连官家在延和殿里头看了捷报都亲自改授他兵马钤辖;再到半个月前。”
“梁内侍去随州收旗。”
“他拿官家正月里留中的前奏当挡箭牌。”
“一句‘未奉专旨、臣不敢擅缴’。”
“硬是把梁内侍顶了回来,保不齐连官家都没法发作他。”
罗汝楫和万俟卨对视一眼。后背都有些发凉。
平日里他们只听见岳雷件件的消息,指不定生生这会儿被秦桧串成一条线摆在台面上,他们才骇然发觉。
这个两年前在临安城里头看似懵懂无能的岳家次子,那会儿硬是步步为营、借力打力的手段竟已老辣到了这等地步。
“你们现在拿鲍延年这两封信去御前奏他‘三罪并发’。”
秦桧冷冷道,“官家疑心是疑心。”
“可官家更怕京西边防生乱。”
“岳雷刚刚在鸦儿沟又打了一场胜仗。”
“还抓了汤家庄私通北人的管事。”
“你们空口白牙说他将一个北来女子送过界是‘暗通金人’。”
“他若是一纸申状递上来。”
“说那是遣返被掳北地村妇以安边境、反咬鲍延年是因为周通贺璋被杖革而挟私诬陷。”
“再有随州统制岑安世在旁边替他作证——你们猜。”
“官家在眼下这个当口。”
“是会为了一道河滩上的车辙印子自毁长城。”
“还是会先斥责你们台谏风闻言事、动摇边军之心。”
秦熺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躬身道:“父亲烛照万里。”
“是孩儿与二位大人孟浪了。”
“只是这岳雷在随州气候已成。”
“这会儿又连拔鲍延年两颗钉子,若不趁早剪除。”
“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依父亲之见。”
“咱们这一刀该往哪儿砍。”
“砍大树,不能一斧子往最硬的树干上劈。要先刨他地底下的根;打恶虎。要先拔他嘴里的牙。”
秦桧伸出枯瘦如鹰爪的食指。从那摞旧卷宗最底下抽出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人名的黄麻纸。指尖重重按在最上头的那几个名字上。
“正月十余日邸报出来那天。老夫就叫你们查清楚:岳雷一个岭南刺配的罪囚。”
“凭啥能在随州白土寨立足、凭啥能当上监押、是谁替他借的差、是谁准的他留任、又是谁替他平的旧年亏空账。”
万俟卨低头一看那张黄麻纸。
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只见纸上头清清楚楚列着一溜名字——原随州驻扎御前军准备将、现白土寨兵马都监耿遇(去岁南下循州替岳雷借差。
今年二月替岳雷签字画押、硬扛下绍兴十年卫五常所留三石七斗八升口食亏空及数石死人空额)。
原乌泥寨队将戴荣(去岁腊月擅出乌泥仓粮救白土寨,索性手握五年押车私账),军粮司库孟九,亲随都头陈砺。
“太师的意思是。先不动岳雷本官。先拿他身边的耿遇和戴荣这帮旧部开刀。”罗汝楫恍然大悟,失声叫道。
“不错。”
秦桧唇角浮起一抹森冷残忍的弧度。
“‘拥兵自重、欲为父翻案、暗通北人’这三条大罪。”
“是留着末了压死他的泰山。”
“现在先押在相府匣子里头蓄势。”
“岳雷之所以能在随州如鱼得水。”
“全靠耿遇、戴荣、孟九这帮老卒替他在底下撑着骨架、扛着烂账。”
“尤其是那个耿遇——去岁是他跑去广东路把岳雷借出来的。”
“今年二月核查卫五常六年空额账的时候。”
“又是他在那四张代押领条上签字画押。”
“替岳雷认下了绍兴十年冒支军士口食的亏空。”
“虚挂死人空额、冒支军粮口食。白纸黑字有他耿遇亲笔签押的底档在襄阳路司存着。”
万俟卨抚掌冷笑道,“这可是触犯《宋刑统》与枢密院军法的铁案。”
“既不牵扯边关战功,也犯不上惊动官家御批。”
“单凭京西路转运司与提点刑狱司的一纸勾摄公文。”
“就能名正言顺地将耿遇锁进随州大牢。”
“正是此理。”
秦桧缓缓靠回紫檀椅背,干脆半闭上眼睛。声音幽冷如毒蛇吐信。
“叫襄阳路司的张干办会同随州通判鲍延年。”
“当即去白土寨拿问耿遇。”
“耿遇是岳雷在随州军中的恩人与长辈。”
“他一进大牢,岳雷救是不救。”
“岳雷若是敢仗着兵威抗拒路司拿人、或者派兵劫狱。”
“那就是公然造反。”
“咱们再把这三罪并发的弹章递上去。”
“官家立时便会下旨诛讨;他若是忍气吞声瞧着耿遇在州狱里头被打死。”
“那卅余边军将士当即就会心寒齿冷。”
“骂他岳二郎是个忘恩负义的薄情寡义之徒。”
“他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军心顷刻瓦解;而只要他想拿旧账出来替耿遇翻案辩白。”
“就必定要将戴荣、孟九那一溜经手人都拖下水——拔出萝卜带出泥。”
“等把他身边的臂膀一根根全砍断了。”
“他岳雷在随州,自个儿不过是一只折了翅膀的孤鸟。”
“太师老谋深算,横竖真乃神鬼莫测之机。”
“下官这便去拟相府钧札。”
“发数里加急快马直送襄阳路司张干办与随州鲍延年。”
罗汝楫与万俟卨躬身领命。快步退出东跨院。
秦熺杵在紫檀书案旁。瞧着万俟卨与罗汝楫离去的背影。犹自有些不放心地低声问道:“父亲。”
“那耿遇不过是个五旬老卒。”
“倘若岳雷当真铁石心肠。”
“眼睁睁瞧着耿遇死在随州州狱内。”
“自个儿缩在壳子里不出头,偏生咱们又当咋。”
秦桧端起茶盏,嘴角浮起一抹看透人心的冷笑:“他若是那号能眼睁睁瞧着自家老卒替自个儿去死的凉薄之人。”
“去年腊月就不会为了数个战死兵卒的木牌跟岑安世顶牛。”
“今年二月更不会为了几十户唐州逃民抗拒朝廷的省劄。”
“岳飞父子这一门人。”
“最大的长处是重义护短,最大的死穴。”
“也是重义护短。”
他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淡淡道:“等着瞧吧。耿遇入狱之日。便是白土寨那帮旧部自投罗网之时。”
一场针对岳雷身边最亲近之人的围猎杀局,禁不住在临安相府的谈笑之间,已然张开了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