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这会儿张干办与鲍延年的人马押着耿遇消失在了南边官道的尽头。
白土寨的后堂议事屋里头。门窗从里头落了闩。
外头院子由蒲青和曲六带着廿余名最嘴严的老卒守得水泄不通。
屋子正中央的方桌上，那会儿搁着耿遇留下的那顶皂纱幞头，岳雷拔出陈砺的腰刀。
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那条黑牛皮革带内侧的粗麻缝线，自个儿从夹层里头抽出了四张边缘发毛、泛黄发脆的黄麻纸底本。
逐张平铺在木桌上头。桌旁围站着四个人：急得双目赤红的小乙、脸色凝重的陈砺、抱着算盘与账匣的军粮司库孟九、以及刚从乌泥寨快马赶过来的队将戴荣。
“二哥，你还看这几张破纸干啥。”
小乙拳头捏得噼啪乱响，横竖压低了嗓门吼道。
“鲍延年和路司那个姓张的狗官摆明了是冲着咱们来的。耿叔今年数有二了。石龙关守桥那会儿刚吐过血。身子骨还没养利索呢。进了随州州狱那号阴湿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咋熬得住他们的水火棍。趁着今晚天黑。俺不打白土寨的旗号。就带十个生死弟兄蒙上脸摸进随州城。把州狱劫了，先将耿叔救出来送到桐柏山老林子里头再说。”
“不许劫狱，也不许联名上书求情。”
岳雷拄着拐杖坐在主位上。冷冷地喝断了小乙的话。
“鲍延年这会儿就在随州州狱外头张好了网等着你去撞。劫狱是造反。空口上书是自投罗网。”
“他们既然拿绍兴十年的旧账来杀咱们的人。咱们就拿更硬的真账，把他们的嘴砸烂。”
岳雷伸出手指，偏生重重按在桌上铺开的那四张黄麻纸底本上头。
“孟九，戴荣。你们俩将眼珠子擦亮了。给某仔仔细细看这四张纸。”
孟九连忙凑到桌前，愣是将那四张耿遇拼死保存下来的原始底本逐字逐句念了出来：。
“头一张：绍兴十年五月十余日。白土寨副都监卫五常具领踏白军巡山斥候口食白米十余石。领粮队卒王大麻子；第二张：绍兴十年六月十余日。支领驻防添给米十余石。领粮队卒刘四；第三张：绍兴十年七月廿余日。支领守堰丁壮口食米十余石。”
“领粮队卒赵铁头；第四张：绍兴十年八月初九。支领零星补差米四石七斗八升。四笔拢共数石七斗八升。右下角全盖着卫五常的私章，今年二月核账时。耿老都监在这四张抄件后头签了‘见任照数代认’六个字。”
念完末了一行。孟九猛地抬起头。
脸色古怪至极：。
“监押，这四张领条上的名目，全都是假的。”
“咋个假法。”岳雷沉声问。
孟九哗啦一下打开自个儿怀里抱着的蓝布账匣，生生从中取出一本纸页磨得起毛的《白土寨粮抹私记》。
翻到绍兴十年那一页，硬是指着上头的墨字道：。
“监押您瞧，我在白土寨粮房当了八年司库。每一笔真正发到兵卒手里的粮食。我自个儿都有一本小账记着。绍兴十年五月那会儿。岳少保的大军正在北伐中原。”
“咱们白土寨的踏白军和巡山斥候早就抽调一空。去蔡州和颍昌前线听用了。寨子里头只剩下几十个看门的老弱。哪来的啥‘巡山斥候’和‘守堰丁壮’需要支领数石多上好白米。”
“不止名目是假的。连上头挂着的领粮人也是死人。”
杵在旁边的陈砺探头瞧了一眼那四张麻纸上的名字。眼神陡然冷得像冰。
“这上头写的王大麻子、刘四、赵铁头仨队卒。当年跟某在鄂州大营吃过一锅饭。他们仨早在绍兴十年四月跟随大军攻打颖昌府的时候。就已经战死在阵前了。”
“尸首都是同乡兄弟敛的。卫五常在五月、六月和七月拿这仨早就战死之人的名字从仓里头支走数多石白米。分明就是虚挂死人空额、监守自盗。”
小乙听得眼睛一亮：“那还等啥。既然是卫五常那个死鬼在绍兴十年拿死人名字偷的米。跟耿叔有啥相干。咱们赶明儿就把孟九这本私记送到提刑司会审堂上。叫他们去掘卫五常的坟问罪。”
“没那么简单。”
岳雷摇了摇头，索性目光没有看孟九。而是缓缓转向了一直杵在桌角旁、自打看清那四张麻纸上的日期和石数之后便额头冒汗、默不作声的队将戴荣。
“卫五常当年只是一个九品的白土寨副都监。胆子比老鼠大不了多少。数石七斗八升白米。装满袋子足足有数多斤重。要十几辆大车才能拉走。卫五常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米。”
“更不敢自个儿拉出寨门去卖——戴荣。去岁冬里你在白土寨说过。你从廿余岁起受人托付。按月押货、记了一本将近五年的私账。绍兴十年五月到八月这四趟米。在你的车马私本上头，到底运去哪儿了。”
屋里头空气瞬间绷紧。所有人的目光。
齐刷刷落在了戴荣那张满是络腮胡子的黑脸上。
戴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干脆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攥得指节发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沉默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这位身材魁梧的乌泥寨队将忽然猛地一咬牙。伸手解开胸前的戎袄。从贴身布兜里头掏出了两本用粗麻绳装订得厚厚实实的旧册子。
“啪”地一声。重重摔在了方桌正中央。
“犯不上查了。那数石七斗八升白米。一粒都没落进卫五常自个儿的肚子内。全在这两本册子上记着。”
戴荣声音嘶哑如破锣，禁不住眼圈通红。
“这一本。是去岁十余月卫五常咽气之前。藏在炕洞砖缝内、后来被老子扒出来的《六年空额底账》；这一本。”
“是老子从绍兴八年到绍兴十余年。替上头押送夜车的《车马私本》。”
孟九和陈砺连忙扑到桌前。翻开那两本册子。
对着四张麻纸底本上的日子逐行往下核对。
只看了半页，半晌孟九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失声叫了出来：。
“绍兴十年五月十余日，卫五常支口食米十余石，同日夜。戴荣押官车四辆。自白土寨后门运白米十余石赴乌泥寨后山炭场；六月十余日。支米十余石，戴荣押车五辆运赴汤家庄私铁炉；七月廿余日。支米十余石，运赴乌泥寨铁匠营；八月初九。”
“支米四石七斗八升。运赴随州城内前任统制司干办宗回私宅。戴荣。这四笔冒支出来的军米。全都是前任干办宗回下令调去喂乌泥寨和汤家庄那帮私铁矿夫的。”
“对。全他娘的是宗回那条旧线。”
戴荣一拳砸在桌沿上，老半天红着眼吼道。
“绍兴十年大军北伐。宗回跟随州汤家合流。在乌泥寨后山和汤家庄养了上百个私铁矿夫打造走私铁器。矿夫干活要吃粮。”
“宗回舍不得掏银子。便逼着卫五常在白土寨册子上挂死人空额。将这数石多军米提出来。叫老子夜里押车送去喂矿夫。”
小乙一把揪住戴荣前襟怒道：“那今年二月核账时你咋不拿出来。反倒叫耿叔替你们签字背黑锅。”
“二月里北人卅余骑压境。宗回那条线上连着张干办、鲍延年和汤敬。那会儿若是捅破，他们断了石龙关的粮。咱们全得死。”戴荣梗着脖子吼道。
“耿老哥正是看透了这一层。才主动将字签了稳住春防。”
陈砺和孟九闻言。同时心头暗凛。
屋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三本账——卫五常的《六年空额底账》、戴荣的《车马私本》、孟九的《粮抹私记》，一气儿再加上耿遇腰带内藏着的那四张原始领条。
在桌面上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条铁链。
孟九脸上猛地涌起一阵狂喜。一拍桌子道：“太好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卫五常死了。宗回去岁冬天也暴病死了。可这三本账和四张底本上的日子、石数、车马趟数分毫不差。正好跟前日咱们在鸦儿沟抓到的汤家庄祁管事供出来的走私旧线完全咬合。死人的账救活人——咱们赶赶明儿一早便将这三本账呈上提刑司会审公堂。证明绍兴十年这数石多军米乃是故干办宗回强令卫五常提走、用于豢养乌泥寨私矿。耿老都监不过是今年二月接手时失察代签。如此一来。不仅耿老都监能当堂脱罪。还能反手打张干办和鲍延年一个措手不及。”
小乙也松开了戴荣的衣领。咧嘴大笑道：“死人的账救活人。这招真绝。叫他们搬起石头砸死人脚后跟去吧。”
然而，末了坐在主位上的岳雷。
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笑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桌上那三本没有官印的私账，没准末了落在了已经停止争吵、正低头静静瞧着那本《车马私本》的戴荣身上。
“光把这三本账和四张纸递上去。还救不出耿叔。”岳雷声音低沉得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石。
小乙和孟九同时一怔：“为何救不出。这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啊。”
“因为卫五常死了，宗回也死了。死人是不会在公堂上开口认罪的。”
岳雷还没往下说。杵在桌角旁的戴荣已经沙哑着嗓子接过了话头。
这位平日里最懂得在夹缝中求生、曾经为了保命替宗回和汤家押了五年夜车的老油子。
这会儿脸上竟没有半点惧色，保不齐反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张干办和鲍延年是奉了临安相府的密令来拔监押身边牙齿的。而且宗回这条线本就牵着张干办和鲍延年的脏手。咱们要是只拿几本没有官印的死人私账上去。”
“他们当堂就可以拍惊堂木翻脸。一口咬定这三本册子是咱们白土寨为了救耿遇而连夜伪造出来的假账。”
堂屋内瞬间静得鸦雀无声。孟九和小乙脸上的喜色一点点僵住了，指不定俩人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瞧着戴荣。
“死人的账想要在提刑司的公堂上立得住。变成谁也推不翻的铁案，”
戴荣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抚过自个儿那本《车马私本》的封皮。抬起头看向岳雷。咧开嘴露出了一抹坦然的笑意。
“就必须有一个当年亲手经办过这条线、亲自赶着大车将这数石七斗八升白米拉去乌泥寨和汤家庄的大活人。当堂站出来作人证，在这三本账后头。”
“结结实实地按上第二次红手印。”
小乙浑身一震，失声道：“戴荣。你若是当堂画押承认你当年替宗回和卫五常押运过冒支军粮去喂私矿。那你自个儿不就成了串通侵吞军粮、资给私矿的从犯了么。张干办和鲍延年放了耿叔。转手就会把那副铁枷套到你脖子上头。将你锁进州狱里去。”
“从犯总比主犯轻一等。况且有祁管事在咱们白土寨石牢内锁着。鲍延年和张干办投鼠忌器。进了大牢他们也不敢立时要了老子的命。”
戴荣哈哈一笑。大步走到书案旁。
拿起桌上那方鲜红的印泥盒。
将自个儿的右手大拇指重重按进印泥内。
转过身瞧着岳雷：。
“监押，去岁腊月老子擅出乌泥仓粮。是您替老子担的干系；今年二月在白土寨。也是您没有嫌弃老子这双沾过脏泥的手。叫老子继续带兵。”
“耿老哥替您扛了头一个回。这三本账上的第二回手印。该轮到我戴荣来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