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余日卯时正刻,这会儿天刚亮透,黄涧口山谷里头的白雾还没散尽。
通判鲍延年披着一件挡露水的青缎披风。
杵在南滩的行军帐篷外头。瞧着州衙捕头牵来的四条黑背追踪猎犬。
布满血丝的三角眼里头透着一股子势在必得的凶光。
昨晚他的数名厢兵把黄涧口南口和通往白土寨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那会儿连一只野兔都没放出去。
而岳雷的青骡小车昨晚一直停在西侧打谷场上,自个儿半步都没挪窝。
在鲍延年看来。那个脖子带疤、脚底烂穿的北来女子。
这会儿必定还困在黄涧口后山的某个石头洞里头。
“将昨日从最里头那座窝棚搜出来的带血药布,拿给狗闻。”
鲍延年把手里头的茶碗往托盘上一顿。冲孔目官周礼和州衙捕头一挥手。
“进后山。只要这四条狗将那个女人从石头缝里头揪出来。老夫当场赏你们数贯大钱。”
四条猎犬凑在带血的旧药布上嗅了几口,横竖顿时狂吠起来,拽着皮绳,领着数名披甲厢兵和州衙快手。
顺着窝棚后头的采药小道直扑后山半腰。
鲍延年由俩健壮家丁架着胳膊。
气喘吁吁地跟在队伍后头往上爬。
不到两刻钟,偏生前头的猎犬便停在了半山腰那处藤蔓遮掩的隐秘石洞口,冲着里头拼命嘶吼。
“找着了,通判相公。就在这石洞里头。”周礼大喜过望,扯着嗓子喊道。
“快。进去拿铁链把人锁出来。”
十几个州衙快手挺着单刀冲进石洞。可才进去几个呼吸。内便传出了一阵面面相觑的惊呼:“启禀通判相公。洞内是空的,没人。”
鲍延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一将推开搀扶的家丁。快步跨进石洞。
只见石洞角落里铺着一层厚干草,愣是干草上头还留着人坐卧过的压痕和一点换下来的白布条碎屑。
可整个石洞内空空荡荡,生生哪里还有半个女子的影子。
“咋会没人。”
鲍延年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石块。气得颌下胡须乱颤。
“南边下山的路口昨晚数双眼睛睁着守了一整宿。西边是万丈绝壁,她一个烂了脚底板的病女人。难不成还能长出翅膀飞上天不成。”
“通判相公,您快出来瞧,猎犬没停。顺着石洞北边的暗道往山北下头追过去了。”外头牵狗的捕头指着石洞后侧一条被拨开灌木的窄径大喊。
鲍延年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带着周礼和一众厢兵。
顺着猎犬狂吠的方向往后山北麓追去。
山北的路越走越低,硬是穿过一片茂密的山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了那条横亘在两山之间的乱石浅溪。
以及杵在溪水正中央的那半截宋金分界青石桩。
四条猎犬追到浅水溪南岸的鹅卵石滩旁。
对着溪水狂吠不止。任凭捕头咋拉扯皮绳。
都不肯往回退。
“通判相公,您快来看这沙泥滩上头。”
那名老于刑名的州衙捕头蹲在溪边湿泥地上。指着上头几道清晰无比的印痕。声音都变了腔调。
“这是昨晚后半夜留下的新印子。您瞧。正中间这一道深槽,是独轮木推车的车轮印,压得极深。车上头除了麻袋之外一准儿还坐了个人;车轮印两边。有数个人的草鞋脚印。最要紧的是这右边。”
捕头伸手指向泥滩右侧一溜间隔均匀、足有半寸深的圆形小坑:“这人每迈一步。右边泥地内就有一个一寸来宽的圆木头坑。而且右脚的鞋印子极浅、左脚极深——这是右腿绑着木夹板、右手拄着老枣木拐杖的人留下的印子。”
鲍延年三步跨到溪边,索性低头死死盯着泥滩上那排圆木坑和深浅不一的脚印,整个人如遭雷击。
呼吸在一瞬间变得粗重如牛。
放眼整个随州城和三处界上诸寨。
右腿绑着夹板、右手拄着老枣木拐杖的人。
除了那位京西南路兵马钤辖岳雷。
还能有第二个么。
“那这独轮车的车辙印子。末了往哪儿去了。”鲍延年声音发颤地指着溪水问。
“回通判相公的话,独轮车索性趟过了浅水溪。越过那块分界石桩。上北岸金国唐州桐柏山的小道去了。”
捕头话音未落,干脆旁边一名方才奉命去外围打探的参议厅书手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凑到鲍延年跟前。
满脸兴奋地压低嗓门道:。
“相公,查清楚了。小的方才叫人去白土寨后槽马房外头打听了一嘴,昨日晌午。岳雷身边的亲随牛二和曲六去白土寨提走了一辆推粪肥的独轮车。还带走了岳雷去年十月在黄芦口抓回来、一直私自留在寨内喂马没交州衙发落的那个唐州城南卞家庄俘虏,卞四。”
轰的一声,禁不住鲍延年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本因为扑空而铁青的老脸。
刹那间涨得通红。嘴角甚至控制不住地往上咧开了一道狂喜的弧度。
妙啊,半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原本以为。今日没能在石洞内当场抓到那个脖子带疤的女子。
算是让岳雷金蝉脱壳、逃过了一劫。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老半天岳雷为了保住那个女子不落进州衙手里,偏生会走出这样一步自掘坟墓的险棋——堂堂大宋朝廷钦命的京西南路兵马钤辖。
在深更半夜瞒着参议官和州衙,一气儿亲自拄着拐杖到宋金分界河边,动用私自扣留的金境俘虏卞四。
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北来女子用独轮车送回了金国唐州地界。
如果说在黄涧口窝棚内藏一个没有路引的逃难女子。顶多只能算个“收留流民失察”的轻微公罪。岳雷随便推说是不知情的军属亲戚就能糊弄过去;那么深更半夜亲自护送不明北人越过分界碑回金国、还私放金境俘虏引路。这在大宋朝堂上叫啥。
这叫“私纵北来婆娘出界,暗通金虏”。
“天意欲亡这岳家小儿,真是天意欲亡他啊。”
鲍延年杵在分界溪边。望着北岸莽莽苍苍的唐州群山。禁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周礼。当即叫户房的画工和捕头。拿生石灰将这溪滩上的独轮车辙、草鞋印和枣木拐杖坑全给老夫原样拓印下来;再叫今日随行的数名厢兵、四个差婆子和八个书手。当场联名立下亲眼所见的勘验结状。一个个按上红手印。”
周礼满脸谄笑地凑上前:“通判相公。那咱们现在回黄涧口南滩。索性拿这铁证去质问岳雷、将他拿下么。”
“拿他。这荒山野岭内全是他的人马。你拿他岂不是逼狗跳墙。”
鲍延年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老辣至极的毒光。
“一句话都不要去跟岳雷多说。装作咱们今日搜山扑了空、灰头土脸回城的样子。一回随州城。老夫当即用通判兼钤辖司参议官的关防大印。具本写成数里加急密奏。连同这车辙拐坑拓片、白土寨私放唐州俘虏卞四的实证。走官方金牌驿路直递临安宰执相府。这一次。老夫看他还拿啥‘以纸对纸’的把戏来救他自个儿的命。”
当天午时,末了鲍延年带着数名厢兵和四条猎犬回到随州城内。
表面上果然装出一副搜山无果、灰头土脸的模样。
连城西槐树巷的钤辖司衙门都没去照面。
一头扎进了州衙通判厅的后堂。
他将所有伺候的丫鬟仆妇全赶出院子,没准只留心腹孔目官周礼一人在旁磨墨。
亲自铺开三尺长的上等奏本黄麻纸。
一想到岳雷在十里亭校场当着数千将士的面打断周通和贺璋脊梁骨时的威风。
再想到今日清晨在分界溪边瞧见的那排铁证如山的枣木拐杖圆坑。
鲍延年手里的紫毫笔便如有神助。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置人于死地的毒汁。
他不仅将昨日黄涧口清丈受阻、今日后山搜洞扑空、最终在宋金分界石桩旁发现独轮车辙与岳雷拐杖印记的经过写得绘声绘色。
更将白土寨私自扣留金境俘虏卞四不报、于四月廿余日夜三更由岳雷亲自护送北来神秘女子与卞四越界返回金国唐州的罪名。
铁板钉钉地落在了纸面上。写罢奏本,保不齐鲍延年将数名厢兵、四个差婆子、八名户房书手按满红手印的联名结状。
连同画工用生石灰拓印下来的车辙拐印图纸一并封入火漆铜匣。
盖上随州通判关防大印。
“周礼,这一回不走汉水商船了。”
鲍延年把铜匣重重按在周礼怀里。咬牙切齿地道。
“你亲自去驿站。拿老夫的通判牌票。动用州衙只有在边关火急军情时才准启用的数里加急金牌快马。昼夜换人不换鞍,六日之内。务必将这只铜匣送到临安望仙桥相府。”
六日之后,指不定行在临安府,望仙桥东,太师秦桧相府。
四月下旬的江南连着下了几场梅雨。
到了今日午后终于放晴。相府东跨院的值房内摆着两只大青瓷冰盆。
驱散了屋里的潮热。一名相府贴身干办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寻思着双手捧着两只封口截然不同的书信竹筒,跨进东跨院正堂。
恭恭敬敬地呈搁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启禀太师、大资政,”那干办低头回禀道。
“京西南路随州通判鲍延年发来的两封密禀到了。稀奇的是。头一封是他在十余日前交由家丁走汉水商船送出的常例密信。因前几日长江大水阻了船期。今日午时才送抵临安;而这第二封。是他在六日前动用州衙数里加急驿马发出的紧急构陷密状——两封信一慢一快。竟在今日午后同一刻送进了咱们相府门房。”
紫檀书案后头,身穿深紫绫罗常服的当朝太师秦桧缓缓搁下手里的象牙书签。掀开微垂的眼皮:“鲍延年。就是拨去随州给那个岳雷当参议官的通判么。拆开瞧瞧。他这一慢一快两封信,都写了些啥。”
坐在下首的秦熺连忙起身。用小银刀先后挑开两只竹筒的火漆。
将内的信笺与拓片一并抽出。
先看头一个封。再看第二封。
堂下伺候的干办屏住呼吸退到门廊外头,合计着东跨院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轻响。
秦熺飞快地扫过那两份字迹不同、缓急各异的密报,这会儿又拿起那张画着独轮车辙与枣木拐杖圆坑的生石灰拓印图纸仔细端详了半晌。
只看了十几行。秦熺那张白净的脸上便涌起了一阵掩饰不住的兴奋红光:。
“父亲,这随州的鲍延年。今日算是给咱们送来了一对能索性要了岳雷性命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