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天色向晚。
慕容天从染坊回来,身上还带着染料的气味。他刚进院子,元宝就匆匆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少爷,赵少爷派人送来的,说今晚在潇湘楼设宴,请少爷务必赏光。”
慕容天接过信,扫了一眼。赵明远的字迹依旧是那副潦草模样,但语气比平日郑重了几分:“天哥儿,有要事相商,务必来。老地方,酉时。”
他折好信,塞进袖中,靠在廊柱上想了想。这些天他忙得脚不沾地——染坊、织造坊、茶庄、锦绣坊,还有沈家庄的债、许家的合作,一件接一件。算起来,自从落水之后,他就再也没在晚上出去过。从前那些荒唐日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元宝,赵明远最近在忙什么?”
元宝道:“赵少爷还是老样子,帮他爹打理醉仙楼,没事就去潇湘楼喝喝酒、听听曲。前几天听人说,他在潇湘楼跟人起了争执,差点动手。”
慕容天眉头一挑:“跟谁?”
“顾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好像叫顾明义。”元宝压低声音,“就是那个想娶沈家庄沈姑娘的。赵少爷看不惯他嚣张,两人呛了几句,被旁人拉开了。”
慕容天笑了笑。赵明远这人虽然纨绔,但讲义气,看不惯顾家的人,倒是在情理之中。
“行,晚上我去。”
——
傍晚,慕容天换了身衣裳。他没有穿白天的深色短褐,而是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罩一件竹青色氅衣,腰间系了条银灰色的腰带。玲珑在一旁伺候,见他收拾得比平日仔细,笑道:“少爷,这是要去见什么人?”
慕容天道:“去潇湘楼,见几个朋友。”
玲珑手上顿了顿,没有多问,只是替他整了整衣领。
方玉慧从里间出来,见儿子这身打扮,皱了皱眉:“天儿,去潇湘楼?”
慕容天道:“娘,赵明远请客,有事商量。我不多喝,就坐坐。”
方玉慧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如今有正事了,娘不拦你。但记住,早点回来,别像从前那样。”
慕容天道:“娘放心。”
方玉慧又看向元宝:“你跟着少爷,看着他。亥时之前必须回来。”
元宝连忙应了。
——
入夜,慕容天坐马车往秦淮河畔去。元宝坐在车沿,富贵、荣华、吉祥、平安四个护卫前后簇拥。
潇湘楼在秦淮河畔,三层小楼,雕梁画栋,灯火通明。河面上画舫穿梭,丝竹之声隐隐传来。这是临安城最出名的青楼,慕容天从前没少来,但落水之后还是头一回在晚上踏足。
马车在门口停下,慕容天下了车。门口的龟奴认出他,愣了一下,连忙堆笑迎上来:“慕容少爷?您可好久没来了!姑娘们念叨您好久了!”
慕容天笑了笑,递了块碎银子过去:“赵少爷定的雅间。”
龟奴接过银子,笑得更欢了:“二楼临河的雅间,赵少爷已经到了。慕容少爷请!”
慕容天带着元宝上了楼,富贵和吉祥四个在楼下等着。
——
雅间里,赵明远已经在了。他坐在窗边,身边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红,一个穿绿,正替他斟酒布菜。两个女子生得标致,笑容盈盈,见慕容天进来,齐齐站起身,福了一礼。
赵明远笑着迎上来:“天哥儿!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娶了媳妇就把兄弟们忘了!”
慕容天笑着跟他抱了抱:“忘不了。最近忙,实在抽不开身。”
赵明远拉他坐下,指着那两个女子:“这是红袖和绿腰,潇湘楼最好的姑娘。来,陪慕容少爷喝两杯。”
红袖和绿腰便坐到慕容天身边,一个替他斟酒,一个替他夹菜。慕容天没有推开,只是不像从前那样急色。他伸手揽住红袖的肩,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红袖抿嘴笑了笑,靠在他肩上。另一边,绿腰也凑过来,慕容天顺手揽住她的腰,轻轻拍了拍。
赵明远看在眼里,嘿嘿一笑:“天哥儿,我还以为你真改性了呢。这不还是老样子?”
慕容天道:“老样子是老样子,但分寸不一样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像从前那样上下其手,只是搂着两个姑娘说说笑笑,偶尔在她们脸上轻轻亲一下,点到为止。
赵明远也不在意,自己跟红袖绿腰猜拳喝酒,玩得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赵明远放下酒杯,正色道:“天哥儿,不闹了,说正事。顾家最近在搞商会的事,你知道吧?”
慕容天点头:“知道。”
赵明远道:“顾鸿才找过我爹,想拉赵家入伙。我爹没答应,顾家就放话说,不给面子,以后醉仙楼的生意别想好做。”
慕容天皱了皱眉:“顾家手伸得这么长?”
赵明远叹了口气:“何止赵家。周文斌家的当铺、孙浩家的木材行,都被顾家打了招呼。说是不入商会,就别想在临安城安稳做生意。几家都在发愁。”
慕容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你爹怎么说?”
赵明远道:“我爹想等等看。他说顾家虽然势大,但吃相太难看,迟早要翻车。可万一顾家真成了事,赵家不进去,以后怕是要被排挤。”
慕容天沉默了片刻,看着赵明远:“明远,你回去跟你爹说,慕容家不打算进顾家的商会。不光不进,还要跟顾家斗到底。你爹要是信得过我,就再等一等。等顾家露出破绽,咱们一起出手。”
赵明远眼睛一亮:“天哥儿,你有把握?”
慕容天道:“把握不敢说,但我在准备。顾家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压价亏本、挖人抢客,撑不了多久。只要咱们几家联手,不给他们货源、不卖给他们原料,他们扛不住。”
赵明远一拍桌子:“行!天哥儿,我信你。回去我就跟我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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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喝了几杯,赵明远忽然压低声音:“天哥儿,还有一件事。”
慕容天道:“说。”
赵明远道:“前几天我在潇湘楼喝酒,碰见顾明义了。就是顾鸿才那个远房侄子,想娶沈家庄沈姑娘的那个。那小子喝了几杯酒,嘴里不干不净,说慕容家早晚要完,说你是落水之后脑子坏了,才敢跟顾家作对。”
慕容天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面色不变:“然后呢?”
赵明远哼了一声:“我听了就来气,跟他呛了几句。要不是旁人拉着,我当场就揍他了。”
慕容天放下酒杯,淡淡道:“顾明义这种人,不值得你动手。让他蹦跶,早晚有他哭的时候。”
赵明远点点头,又给慕容天倒了杯酒:“天哥儿,你落水之后,兄弟们一直想去看看你,又怕打扰你养病。今天见了,你气色不错,比从前还精神。说真的,你现在有正事了,兄弟们替你高兴。”
慕容天道:“以前混日子,现在想明白了。人总得往前看。”
赵明远感慨道:“是啊,往前看。你变了,我也想变,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慕容天看着他:“你先把醉仙楼管好,别整天喝酒听曲。你爹年纪大了,该接手了。”
赵明远挠挠头,嘿嘿一笑:“行,听你的。”
赵明远又灌了一杯酒,忽然斜着眼看慕容天:“天哥儿,你那个赌约——一年之内娶到秦湘君——你还当真呢?”
慕容天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当然当真。我慕容天说话算话。”
赵明远哈哈大笑,拍了拍桌子:“行,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赢走我那坛女儿红。你可别忘了,输了得给我买个姑娘,到时候别赖账!”
慕容天瞥了他一眼:“放心,忘不了。倒是你,回去把你爹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准备好,别到时候舍不得。”
赵明远嘿嘿一笑,又灌了一杯酒,嘟囔道:“我爹那坛酒宝贝得很,偷出来怕是得挨一顿好打……不过为了赌局,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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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赵明远道:“进来。”
门推开,进来一个穿水绿色衣裙的女子,手里端着一盏茶,笑盈盈地走到桌前。慕容天认出她——绿萝,秦湘君身边的丫鬟。
绿萝先看了一眼赵明远身边的红袖和绿腰,又看向慕容天,笑道:“慕容少爷,秦姐姐听说您来了,让我送盏茶来。”她把茶放在慕容天面前,又看了看那两个姑娘,抿嘴一笑,对慕容天道,“秦姐姐还说,慕容少爷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可别被我们楼里的姑娘勾走了魂,回头两位夫人找上门来,她可担待不起。”
这话说得俏皮,红袖和绿腰都掩嘴笑了起来。慕容天也笑了,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道:“替我谢谢秦姑娘,让她放心,我有分寸。”
绿萝福了一礼,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近慕容天,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慕容少爷,秦姐姐说,您走的时候去后院一趟,她有话跟您说。”
慕容天微微点头,不动声色。
绿萝直起身,朝赵明远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赵明远凑过来,压低声音:“天哥儿,秦姑娘对你可不一般。那个赌约,她怕是已经知道了。你自己小心,别被她耍得团团转。”
慕容天放下茶盏,没有接话,心里却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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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赵明远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胡话。红袖和绿腰一左一右扶着他,两个姑娘也有些微醺。
慕容天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他虽然喝了不少,但头脑清醒,只是脸上带着几分酒意。他叫来龟奴,吩咐道:“给赵少爷安排一间上房,再挑两个干净利落的姑娘伺候他过夜。账算我头上。”
龟奴连忙应了,叫来两个伙计,把赵明远架了起来。赵明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慕容天,含糊道:“天哥儿……你不留下?”
慕容天道:“我三个月不能近女色,你忘了?你自己玩,我先回了。”
赵明远“哦”了一声,又嘟囔了一句什么,被伙计架走了。红袖和绿腰也跟了上去,临走时回头看了慕容天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遗憾。
慕容天没有跟着下楼,而是对元宝道:“你在楼下等我,我去后院一趟。”
元宝一愣,但没敢多问,应了一声,先下去了。
慕容天站在雅间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院的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今夜似乎格外不同。他抬脚往楼下走去,穿过前厅,绕过一道月亮门,往后院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