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楼的后院比前厅安静得多。一个小院子,种着几竿竹子,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影子。墙角摆着几盆兰花,幽幽的香气在夜风中若有若无。院中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摆着一盏茶,还冒着热气。
秦湘君坐在石凳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头罩了件淡紫色的披风,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月光照在她脸上,衬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她手里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着,见慕容天进来,微微一笑,没有起身。
绿萝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壶,见慕容天来了,低头福了一礼,退到秦湘君身后。
“慕容少爷,坐。”秦湘君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慕容天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石凳上垫了软垫,显然是特意准备的。绿萝上前,替他斟了一盏茶,又退回原位。慕容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沁人。
“秦姑娘,你让绿萝传话,有话跟我说?”他放下茶盏,看着对面的人。
秦湘君靠在石凳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今晚来了,想见见你。好久没见了,你倒是忙得很。”
慕容天道:“最近确实忙,染坊、织造坊、茶庄,还有一堆事。”
秦湘君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我还听说一件事。你跟赵明远打了个赌,说一年之内娶到我?赵明远那小子喝醉了酒,到处嚷嚷,话都传到我耳朵里了。”
慕容天一怔,随即笑了笑,没有否认:“赵明远那张嘴,喝了酒就管不住。不过……我确实有这个想法。”
秦湘君挑了挑眉,月光下她的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玩味:“慕容少爷,你家里已经有两位夫人了,还惦记着我?”
慕容天看着她,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她的几缕碎发轻轻飘动。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在月光下比白天更美,美得不真实,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秦姑娘跟她们不一样。”他认真道,“你是临安城最难得的女子,有本事、有见识、有分寸。我想娶你,不是一时冲动。”
秦湘君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你倒是会说话。可我凭什么答应你?”
慕容天深吸一口气,夜风里带着竹叶和兰花的清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欲望,是一种想要靠近、想要拥有的渴望。这个女人,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寻常的花言巧语打动不了她。他得用真心,用行动。
“姐姐若是肯给我机会,就看我的本事。”他看着她,目光坦诚,“我慕容天说到做到,不会让姐姐失望。”
秦湘君被他这声“姐姐”叫得微微一怔。从前在潇湘楼,慕容天见了她也是客客气气叫“秦姑娘”,从没这么亲昵过。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嘴甜。”她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行,那我就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慕容天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拱手道:“那姐姐等着,弟弟早晚抱着美人归。”
秦湘君也站起来,福了一礼,月光下她的笑容带着几分娇媚,又带着几分期待:“行,我等着那一天。”
慕容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他想上前一步,又忍住了。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夜深了,姐姐早点歇息。”他拱手道。
秦湘君点点头:“你也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
慕容天转身出了后院。绿萝跟在后面送他,穿过月亮门,走到前厅与后院之间的回廊拐角处,四下无人。
慕容天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绿萝没料到他突然停住,差点撞上,连忙后退一步,低头道:“慕容少爷,奴婢送您到门口。”
慕容天看着她,月光下绿萝的脸蛋圆润,眉眼清秀,虽不如秦湘君那般惊艳,却也是耐看的。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绿萝的手。
绿萝身子一僵,却没有抽回手,只是低着头,耳根泛红。
慕容天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她手心,低声道:“绿萝姑娘,这点心意你拿着买些胭脂水粉。”
绿萝捏着那锭银子,分量不轻,少说也有五两。她咬了咬唇,抬起头看了慕容天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慌乱,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慕容天趁她抬头的瞬间,俯身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随即退开,笑道:“以后还请绿萝姑娘多多照顾。”
绿萝的脸腾地红了,手心里攥着那锭银子,心跳得厉害。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慕容天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她。
半晌,绿萝抬起头,轻声道:“慕容少爷,秦姐姐她……她其实心里苦。潇湘楼看着风光,可她一个人撑着,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想从良,又怕遇人不淑。这些年多少人打她的主意,她都没松口。”
慕容天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绿萝咬了咬唇,又道:“奴婢是秦姐姐的贴身丫鬟,从小就跟着她。以后不管她嫁谁,奴婢都是要跟着过去的。与其……”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与其嫁个不喜欢的人,不如……”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慕容天心里一动,温声道:“绿萝姑娘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也不会亏待秦姐姐。”
绿萝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慕容少爷,秦姐姐最喜欢兰花,后院那几盆都是她亲手打理的。她不爱吃甜食,但喜欢喝龙井,尤其是明前的。还有……”她想了想,“她最讨厌别人骗她,你要是真心,就别耍花样。”
慕容天一一记在心里,拱手道:“多谢绿萝姑娘。今日的话,我记下了。”
绿萝低下头,退后一步,福了一礼:“慕容少爷慢走,奴婢不远送了。”
慕容天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前厅走去。绿萝站在回廊拐角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心里的银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她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又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后院。
——
出了潇湘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河水的凉意。秦淮河上灯火点点,丝竹之声隐隐约约。慕容天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酒意散去了一些。他心里想着秦湘君最后那个笑容,又想起绿萝方才的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元宝牵着马车走过来:“少爷,回府?”
慕容天道:“回府。”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四个护卫前后簇拥,一行人往慕容府方向去。
——
回到府里,已经快亥时了。
慕容天先去正堂给方玉慧请安。方玉慧还没睡,正坐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计,上下打量了一番。她闻到淡淡的酒气和脂粉味,皱了皱眉,但没有多问。
“喝酒了?”
“喝了几杯,不多。”
方玉慧点点头,又叮嘱道:“早点歇息,明天还有事。”
慕容天道:“娘也早点歇息。”
他出了正堂,往东跨院走去。林婉清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往里面挪了挪。她也闻到了脂粉味,但只是轻声问:“夫君,赵明远找你什么事?”
慕容天脱了外衣,躺下来,把赵明远说的顾家逼迫商户的事说了一遍,又提了一句去后院见了秦湘君。林婉清听完,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嗯”了一声。
“顾家这是要一家独大。”林婉清道。
慕容天道:“所以他们不会只针对慕容家。所有不听话的商户,他们都要打压。这是好事。”
林婉清不解:“好事?”
慕容天笑了笑:“敌人越多,盟友越多。顾家把临安城的商户都得罪了,咱们就能把他们都拉拢过来。”
林婉清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
慕容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低声道:“睡吧。”
林婉清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她没有问秦湘君的事,她信他。
窗外,秦淮河的灯火已经渐渐暗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三更天了。慕容天搂着林婉清,闭着眼睛,想着顾家、想着商会、想着那些被逼迫的商户,也想着秦湘君最后那个笑容——她说了“我等着那一天”。还有绿萝,那个递出橄榄枝的小丫鬟,以后会是他安插在秦湘君身边的一双眼睛。
顾家以为靠郑同知就能一手遮天,但民心所向,不是靠权势就能压住的。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