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生的“畏罪自尽”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谢书筠心头,让她在枕瀑楼内消沉了数日。
太后派来送药、送东西、甚至试图“开解”她的宫人,都被冬葵挡在门外,谢书筠一概不见。
她无法面对那个下令杀害泉生的姑母,更无法面对那个沾着泉生鲜血的“谢氏女”身份。
她像一只受伤的困兽,舔舐着伤口,沉浸在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中。
这天午后,闷热难当。
谢书筠心烦意乱,想避开楼内压抑的气氛,便独自一人走到枕瀑楼附近一处较为僻静的小池塘边散心。
池中荷花稀疏,远不如翠澜洲名品佳荷的盛景,却也有一番野趣。
她坐在池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看着水中几尾懒洋洋的小鱼,思绪纷乱,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拔高的说笑声由远及近传来。谢书筠抬头望去,心猛地一沉——
是谨修媛带着二公主李令瑶,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也来这池塘边散步了。
二公主李令瑶被乳母抱着,小脸依旧有些苍白,眼神也少了往日的灵动,怯生生地依偎在乳母怀里。
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池边的谢书筠时,小小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将脸埋进了乳母的颈窝。
谨修媛自然也看到了谢书筠。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被刻骨的怨毒和恨意取代。
泉生“畏罪自杀”,谢书筠只是被禁足几日就安然无恙地出来“散心”,这结果让她憋屈到了极点!
她认定谢书筠就是幕后真凶,认定太后的势力只手遮天!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谨修媛几步走到谢书筠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尖利: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和美人!怎么,害人不成,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赏鱼?看来太后娘娘的庇护,真是让你有恃无恐啊!”
谢书筠不想与她纠缠,更不想刺激到二公主,强压着翻腾的情绪,站起身准备离开:“嫔妾告退。”
“站住!”谨修媛厉喝一声,挡住了她的去路。
“本宫让你走了吗?!见了高位嫔妃,不行礼问安,扭头就走,谢家的家教就是如此?
还是说……你仗着有太后撑腰,连宫规都不放在眼里了?!”
“嫔妾不敢。”谢书筠停下脚步,忍着屈辱,对着谨修媛福了福身,“给谨修媛娘娘请安。”
“哼!请安?你这安请得本宫心里发堵!”谨修媛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只觉得虚伪至极,怒火更盛。
她故意扬声道:“瑞珠!你来说说,低位妃嫔冲撞高位,言语不敬,该当何罚?!”
瑞珠心头一紧,知道主子是要借题发挥。她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垂首恭敬道:“回娘娘,按宫规……当罚跪思过两个时辰,掌嘴二十,以示惩戒。”
“听到了吗?谢书筠!”谨修媛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快意,“给本宫跪下,来人,掌嘴!”
“不是我害的二公主!”谢书筠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悲愤和委屈,“泉生也是冤枉的!娘娘为何非要揪着不放?!”
“冤枉?!”谨修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讽刺和恨意。
“泉生畏罪自杀就是最好的证据!若非心中有鬼,他为何自尽?!若非你指使,太后娘娘为何要‘帮’你杀人灭口,销毁罪证?!
谢书筠,你到现在还不承认!你的心肠是石头做的吗?!看看我的瑶儿!她被你害成什么样了?!”
“杀人灭口”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进谢书筠的心脏!
这是她最深的痛处,最无法辩驳的指控!太后确实这么做了!为了保全她,牺牲了泉生!
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让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谨修媛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是心虚和伪装,怒火更炽:“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宫把她按跪下!”
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谢书筠的手臂,就要强行将她按倒在地。
“娘娘息怒!娘娘三思啊!”瑞珠见状,心中警铃大作。
她深知谢书筠毕竟是太后亲侄女,谨修媛今日若真让人强行动手按跪甚至掌嘴,那打的就不是谢书筠的脸,而是太后的脸!太后的怒火,她们主子绝对承受不起!
瑞珠连忙跪倒在谨修媛脚边,急声道:“娘娘!和美人虽有冲撞之过,但……但她毕竟是太后娘娘的侄女!
若真动了手,恐伤及娘娘与太后的情分!太后娘娘若是不悦……”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谨修媛满腔的怒火被瑞珠这番话浇熄了一半。
她可以不把谢书筠放在眼里,但对那位深居鹤寿堂、手段莫测的太后,她心底始终存着一份深深的忌惮。
想到太后可能因此事迁怒于她,甚至影响到二公主,她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了几分。
她死死盯着被太监架住、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谢书筠,又看看瑞珠哀求的眼神,最终强压下立刻动手泄愤的冲动,咬着牙道:
“好!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本宫今日就免了你的皮肉之苦!”
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冰冷刻毒:
“但是!冲撞之罪不可不罚!掌嘴可免,罚跪难逃!给本宫在这池边青石板上跪满三个时辰!好好反省你的罪过!
瑞珠,宝珠,你们就在这里看着!不到时辰,绝不许她起身!若是她敢偷懒,或是有人敢来求情……哼,本宫定要禀明陛下和太后,重重治罪!”
说完,她狠狠剜了谢书筠一眼,抱着依旧有些瑟缩的二公主,带着其他宫人,气冲冲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