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小太监松开手,谢书筠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瑞珠和宝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一丝同情。
瑞珠低声道:“和美人……请吧。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
谢书筠看着眼前坚硬的青石板,又看看瑞珠和宝珠,最后目光投向谨修媛远去的背影,心中一片悲凉。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流泪。巨大的屈辱和更深沉的无力感包裹着她。
她默默地、缓缓地屈下膝盖,跪在了那冰冷坚硬的石板上。
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青石板被晒得滚烫。
膝盖上传来的刺痛和灼热感,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瑞珠和宝珠站在不远处树荫下,沉默地看着。
消息很快传开。谢书筠被谨修媛罚跪在池塘边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九成宫。
鹤寿堂内,福广小心翼翼地禀报着。
太后谢漪元听完,手中捻动的佛珠微微一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淡淡道:
“让她跪着吧。吃点苦头也好,让她清醒清醒。知道这深宫是如何吃人的,省得总抱着那些天真的想法。不经磨砺,如何成器?”
语气中带着一丝冷酷的漠然和“锤炼”的意味。在她看来,这不过是给不懂事的侄女上一堂更深刻的课。
消息也传到了紫宸别院。皇帝李缜正批阅奏章,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他内心深处,并不愿相信那个抱着猫、惦记着椒盐酥和莲藕的懒散小女子,会指使人去谋害一个稚龄公主。
那份真实和不通世故的“傻气”,不像是装出来的。
然而……泉生“畏罪自杀”的蹊跷,太后迅速出手“平息”事端的强硬姿态,都像一层厚重的迷雾,笼罩在谢书筠身上,让她变得可疑起来。
尤其是太后那“弃卒保车”的手段,更让他觉得,谢书筠是否真的无辜,或者……她是否在太后的羽翼下,并非全然无知?
这种疑虑和复杂的心绪让他烦躁。他既不愿冤枉她,又无法全然信任她。最终,他选择了冷处理。
“知道了。”李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谨修媛爱女心切,略施薄惩,也情有可原。由她去吧。”
他没有派人去解救,也没有申斥谨修媛。他需要时间,需要静观其变,需要看看这潭浑水下面,到底还藏着什么。
也许,让谢书筠暂时吃点苦头,让她背后的势力也感受一下压力,并非坏事?玉不琢,不成器。
他需要一块真正通透、只属于他的美玉,而不是一块被家族烙印裹挟的顽石。
于是,在九成宫午后的酷热中,在无数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冷漠的目光下,谢书筠独自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膝盖的刺痛、太阳的灼烤、身体的疲惫,都远不及被至亲背叛、被帝王猜忌、被仇敌折辱带来的心死般的冰冷和孤独。
她抬头望着被树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深宫的高墙,原来真的可以冰冷坚硬到……令人窒息。
漱玉斋内,水车带起的凉雾无声弥漫,将九成宫午后的燥热隔绝在外。
陈贤妃斜倚在铺着玉簟的贵妃榻上,指尖拈着一枚冰镇过的紫玉葡萄,却并未送入唇中,只是若有所思地把玩着。
宫女秋澄跪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正用银签子小心地剔除另一颗葡萄的籽。冰雾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可惜了……” 陈贤妃忽然轻叹一声,声音如同冰鉴吐出的白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和遗憾。
她将葡萄丢回水晶盘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秋澄手中动作微顿,抬眼看向主子。
陈贤妃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落在了抱月轩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折腾这么一大圈,二公主安然无恙,谢书筠那丫头……也不过是跪了三个时辰,禁足几日,损了个小太监罢了。
太后她老人家……姜,终究还是老的辣啊。”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更多的是一种棋差一着的惋惜。
“若非她当机立断,第一时间就杀人灭口,把泉生那个小太监‘畏罪自尽’的戏码做成了铁案……”
陈贤妃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玩味,“掖庭那地方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十八般酷刑轮番上阵,别说泉生那个老实头,就是铁打的汉子,又能扛得过几轮?他若熬不住刑,吐露出什么不该说的……”
她没再说下去,但秋澄已然明白。
一旦泉生熬刑不过,说出谢书筠是幕后指使,谢家也难辞其咎。
太后果断“灭口”,虽然彻底掐断了所有可能指向真相的线索,但保住了谢书筠和谢家不受牵连。
“是,太后娘娘……手段雷霆。”秋澄垂首应道,声音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