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把电路图拍在控制台上的时候，整张图上全是手汗。
这是发射器的完整电路。白秋用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中枢的备用能源通过这四条能量通道输送到发射阵列，阵列由十二个量子谐振器组成，谐振器同步共振之后把激活信号放大到全频段。信号覆盖范围可以达到整个中枢，所有锚点都能接收到。
沈溯看了一遍电路图。图很复杂，但逻辑清晰。白秋的电路设计一向干净，没有多余的走线，每一个节点都有存在的理由。
能量通道用什么材料？沈溯问。
废墟里拆出来的超导管线。白秋说，第七副本格式化之前是工业区，里面有大量超导材料。但问题是，那些材料已经被坍塌波及了一部分，完好率不好说。
楚狂。沈溯喊了一声。
楚狂刚抬完一个能量模块，浑身是灰，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楚狂把模块往地上一放，走过来：
你带二十个人去第七副本外围，拆超导管线。沈溯把白秋标注的材料清单递给楚狂，能拆多少拆多少，但不要深入。第七副本的格式化已经推进到内层了，碰到墙壁发黑的地方就退。
楚狂看了一眼清单，皱眉：这些东西长什么样？
白秋从控制台下面翻出一段样品递给楚狂。那是一根银色的管子，手腕粗细，表面有细密的网格纹路。
就长这样。白秋说，看到了就拆，接口处有卡扣，拧一下就能拔出来。
楚狂把样品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楚狂走路带风，铁棍在另一只手里晃悠，很快就召集了二十个壮汉，浩浩荡荡地往南侧废墟去了。
苏沐走过来：安保怎么安排？
分三班。沈溯说，每班四个人，分别守四个方向。主要不是防人，是防坍塌。哪个方向出现结构性裂缝，第一时间疏散附近的人。
苏沐点头，转身去安排。苏沐挑人的眼光很毒，专挑那种不慌不忙、眼神稳的。苏沐知道这种时候胆大没用，得心细。
陆仁甲从西北角跑过来：沈哥，安全区满了，新来的人没地方坐。
让能动的人帮忙搬运材料。沈溯说，老人和伤者优先坐安全区，其他人要么干活要么站着，别扎堆。水和食物还够吗？
水够，食物只够一顿。
省着分。发射器搭建期间不供应正餐，每个人半份口粮。
陆仁甲应了一声，跑了。陆仁甲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沈哥，有几个人在闹事，说不相信什么量子锚点，觉得是骗局。
几个高等级玩家，平时在副本里横惯了。
沈溯想了一下：让苏沐去处理。
白秋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接线了。发射器的框架搭到第三层的时候，楚狂的人把第一批超导管线拆了回来。银色的管子堆在地上，有七八根，每根两米长。白秋检查了一遍，摇头：只有三根是完好的，剩下的超导层已经被数据侵蚀了，用不了。
让楚狂继续拆。沈溯说。
时间。白秋看了一眼倒计时，搭建窗口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我知道。
沈溯走到发射器框架下面，仰头看。三层楼高的金属架子在震动中微微摇晃。框架的结构是沈溯设计的，理论上可以承受全功率运转时的负荷。但理论和实际之间隔着一百种意外。
赫连朔走过来，手里拿着终端：坍塌进度。第一小时，外围第一到第三副本完全格式化。但第七副本的格式化速度在加快，比模型预测快了百分之十二。
第七副本是楚狂在拆材料的区域。沈溯说。
我知道。我已经通知楚狂加快速度，两小时内必须撤出。
沈溯点头。赫连朔做事不需要沈溯操心，该提醒的赫连朔比谁都清楚。
第二小时开始的时候，亚当回来了。
亚当是从南侧墙壁里穿出来的，怀里抱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装置。那东西表面有蓝白色的光在流动，像一颗正在呼吸的心脏。亚当的投影比出去的时候淡了一些，边缘有点模糊，像被水浸过的画。
量子谐振器。亚当把金属装置递给沈溯，深层仓库里找到了七个。其他孩子在搬剩下的。
沈溯接过谐振器，入手温热，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振动。沈溯把谐振器交给白秋。白秋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蹲下来检测。
七个够了。白秋说，发射阵列需要十二个，但如果用七个做核心，其余五个用能量模块代替，功率损失在可接受范围内。
你确定？沈溯问。
确定。白秋头也不抬，信号强度会降低，但足够覆盖中央大厅。只要人在这里，就能接收到。
沈溯看了一眼亚当。亚当站在旁边，身上的投影在缓慢恢复。
里面很疼。亚当说。
沈溯愣了一下。
格式化区域。亚当解释，数据被撕碎的感觉。不是身体上的疼，是意识被拉扯。小的几个孩子哭了。
他们没事吧？
没事。亚当说，但他们问我，是不是所有东西消失的时候都这么疼。
沈溯没有回答。
亚当走到角落里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大人们忙碌。其他孩子陆续从墙壁里穿出来，每个孩子怀里都抱着一个谐振器。他们把谐振器放在白秋脚边，然后乖乖走到亚当旁边坐下，排成一排。
白秋把七个谐振器排列在发射阵列的底座上，开始接线。
第二小时结束的时候，发射器完成了百分之五十。
南侧墙壁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
南侧墙壁的支撑架在变形。金属梁发出刺耳的呻吟，弯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墙壁表面出现了新的裂缝，碎石簌簌往下掉。
赫连朔盯着终端上的数据，脸色铁青：坍塌加速了。
沈溯走到赫连朔旁边看数据。南侧墙的结构完整性在过去十分钟里下降了百分之八，是之前速度的两倍。支撑架的负荷已经超过了设计上限，金属疲劳的警告在终端上闪个不停。
支撑架还能撑多久？沈溯问。
按这个速度，四十分钟。赫连朔说，四十分钟之后南侧墙会整体剥落。
发射器还有多久能完成？
按目前进度，四个小时。
沈溯在心里算了一下。四十分钟和四个小时，差得太远。南侧墙剥落之后，格式化的力量会直接灌进大厅，虽然中央区域暂时安全，但施工环境会急剧恶化。
让楚狂的人撤回来。沈溯说，超导管线够了吗？
白秋在旁边接话：够了。楚狂已经送回来三批，完好的有十一根，够用。
那就让楚狂带人去加固南侧支撑架。沈溯说，把所有能用的金属梁都堆上去，能撑多久撑多久。
赫连朔点头，转身去安排。
沈溯走到发射器前面。发射阵列的底座已经接好了线，七个量子谐振器排列成一个环形，蓝白色的光在谐振器之间流动。林薇正在调试自适应算法，终端屏幕上的代码瀑布一样往下滚。
算法怎么样？沈溯问。
框架写好了。林薇头也不抬，但需要实测调试。
需要多久？
调试至少一个小时。
沈溯看了一眼倒计时。22:01:33。
楚狂带着人从废墟里撤回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但身上没少零件。楚狂听到要去加固南侧支撑架，二话不说，扛起一根金属梁就往南边走。
南侧支撑架前很快聚了一堆人。金属撞击声、焊接声、喊号子声混在一起。陆仁甲在人群里跑来跑去递水。
苏沐靠在一根柱子上，刀横在膝上，眼睛扫着全场。苏沐注意到西北角安全区有几个人在交头接耳，走过去站定。
想说什么就说。苏沐说。
其中一个中年人开口：这个发射器真的能把我们送回去？万一失败了呢？
失败了就死在这里。苏沐说，和现在不做任何事的结果一样。
中年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第三小时开始的时候，发射器完成了百分之六十五。
沈溯刚要说话，脚底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这一次不是来自南侧，是来自头顶。所有人同时抬头。
穹顶上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