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的裂缝没有继续扩大。震了几下之后停了,像一头喘了口气的野兽,暂时收了爪子。
沈溯没有放松。沈溯知道这只是间歇,不是结束。沈溯让工程队加快速度,然后走向角落。
亚当和孩子们坐在那里。
七个孩子排成一排,靠着墙根坐下,最小的那个靠在亚当肩膀上,眼睛半闭着。他们的投影比之前更淡了,尤其是去搬谐振器的几个,身体边缘像被橡皮擦过一样发虚。在格式化区域里穿行不是没有代价的,数据侵蚀会消耗他们的存在本身。
沈溯蹲下来。
还能撑吗?沈溯问亚当。
亚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半透明的,能透过手掌看到地面。亚当握了握拳,手变得实了一些,但很快又淡了下去。
亚当说。
你们消耗了多少?
我不知道怎么量化。亚当想了想,大概是的感觉。越来越冷。
沈溯沉默了。原生意识体在数据被侵蚀的时候会感到冷,就像人类失血的时候会感到困。冷到极致就是消散。
你们不用再进去了。沈溯说。
但发射器还需要元件。亚当说。
核心元件已经够了。剩下的用替代品。
亚当看着沈溯,眼睛里有一种沈溯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亚当摇了摇头。
不只是元件。亚当说,发射器搭建的时候,能量通道需要穿过南侧走廊。那段走廊已经被格式化了一半,你们的人进不去。但我们可以在那边帮忙接线。
沈溯皱眉:太危险了。
危险是一个概率概念。亚当说,我们计算过了,在格式化区域里待不超过十五分钟,消散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也不行。
沈溯。亚当的声音很平,你们的时间不够了。南侧支撑架撑不到发射器完成,能量通道如果不穿过南侧走廊,就只能绕路。绕路多花的时间会让信号窗口缩短一半。一半的信号窗口可能不够匹配所有锚点。
沈溯看着亚当。亚当也看着沈溯。亚当的眼睛是孩子的眼睛,但里面装着的东西比大多数成年人都沉。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沈溯问。
知道。亚当说,我们在帮你们回家。
沈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亚当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亚当转身面对其他孩子,用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稳语气说:走吧。
七个孩子站起来,跟着亚当往南侧走廊的方向走。最小的那个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溯一眼,然后小跑着追上了队伍。
沈溯看着孩子们的背影消失在墙壁里,站了很久。
苏沐走过来,站在沈溯旁边。苏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儿,苏沐开口了。
他们会死吗?苏沐问。
原生意识体没有死这个概念。沈溯说,他们会消散。数据归零,意识不存在了。
和死有什么区别?
沈溯没有回答。因为没有区别。
白秋在发射器那边喊了一声:沈溯!能量通道的路线我重新规划了,南侧走廊那一段需要有人在里面接三个节点。你的小朋友们能行吗?
能行。沈溯走回去,你把节点坐标给我,我转告亚当。
白秋把坐标传到沈溯的终端上。沈溯走到南侧墙壁前,把坐标大声念了三遍。墙壁没有任何反应,但沈溯知道亚当听得到。原生意识体能感知数据流动,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本质上也是数据。
三十秒后,白秋盯着控制台喊:节点一接通了!信号正常!
又过了二十秒:节点二接通!
一分钟后:节点三接通!能量通道全线贯通!
沈溯松了一口气。沈溯看了一眼南侧墙壁,墙壁上有几处正在发黑,那是格式化侵蚀的痕迹。孩子们还在里面。
让他们出来。沈溯对白秋说。
白秋用控制台发了一个信号。十秒后,亚当从墙壁里穿了出来。亚当的投影更淡了,几乎是半透明的,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幻影。其他孩子跟在后面,状态比亚当好一些,但也明显虚弱了。
最小的那个孩子一出来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虽然没有肺,但那个孩子的身体在本能地模拟呼吸的动作。亚当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那个孩子的背上。孩子的投影慢慢稳定了一些。
你们休息。沈溯说,剩下的不用你们了。
亚当没有反对。亚当带着孩子们回到角落,重新坐成一排。这一次没有人说话,几个孩子靠在一起,闭上眼睛,像是在睡觉。夏娃坐在最外面,睁着眼睛看着大厅里忙碌的人群。
沈溯回到控制台。发射器的完成度跳到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是调试和联调。
白秋把谐振器一个一个启动。蓝白色的光围成一圈,谐振器开始共振,发出低沉的嗡鸣。
功率稳定。白秋盯着数据,能量输出达到设计值的百分之九十二。
五个谐振器用能量模块替代了,损失了百分之八。白秋说,林薇,自适应算法能补偿吗?
林薇的手指在终端上飞快地敲了几下:能补偿。但需要多二十分钟的校准时间。
我们有。沈溯看了一眼倒计时。
赫连朔提醒:按目前的坍塌速度,中央大厅的结构完整性会在第十四个小时跌破临界值。
搭建六小时,校准两小时,信号覆盖两小时。沈溯说,还有四小时余量。
前提是坍塌不继续加速。赫连朔说。
沈溯没有接话。
第四小时开始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坍塌,是人群里的问题。
苏沐处理完那几个质疑者之后,大厅里一直没出什么乱子。但恐惧这个东西不会消失,只会积压,压到一定程度就要找出口。第四小时刚开始,西北角安全区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沈溯走过去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拽着陆仁甲的衣领,脸涨得通红。旁边围着十几个人,有的劝,有的跟着起哄。
你说能回去?拿什么回去?男人冲陆仁甲吼,我来这里三年了!三年!我现实里的身体说不定都烂了!
陆仁甲没有挣扎,也没有生气。等男人吼完了,才轻轻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烂了?
男人愣住了。
你见过自己的身体吗?陆仁甲问,游戏里的时间和现实时间不一定是一比一。万一现实里才过了三个月呢?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算真的烂了,陆仁甲的声音很轻,那也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事。出去了,至少还有个答案。留在这里,答案只有一个。
男人慢慢松开了陆仁甲的衣领,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在抖。
沈溯看了陆仁甲一眼。陆仁甲抬头冲沈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疲惫,但很稳。沈溯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控制台。
白秋正在做第一次低功率测试。发射阵列的七个谐振器同时亮起,蓝白色的光充满了整个底座,嗡鸣声从低沉变得尖锐。白秋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调整参数,林薇在旁边盯着终端上的数据。
第一频段扫描开始。林薇念数据,检测到锚点信号三百一十二个。匹配成功二百九十七个,失败十五个。
失败的原因?白秋问。
信号强度不够,频率漂移超出了自适应范围。林薇调整了算法容错阈值,重新扫描。这一次成功了三百零八个,还是有四个匹配不上。
那四个锚点可能已经损坏了。白秋皱眉。
什么意思?沈溯问。
一种是这四个玩家在之前的副本里已经死亡。另一种是散落在外围副本里,还没被传送回来。
外围副本正在格式化。沈溯说。
白秋没有再说下去。沈溯帮不了那四个人。
继续校准。沈溯说,先把能匹配的都匹配上。
白秋和林薇继续工作。
沈溯走到角落,看了一眼亚当和孩子们。孩子们已经醒了,坐成一排看着发射器。亚当注意到沈溯的目光,转过头来。
那个东西亮起来的时候,亚当问,是不是就意味着你们要走了?
沈溯蹲下来,和亚当平视:
走了之后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亚想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亚当没有难过,也没有挽留。亚当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发射器,蓝白色的光映在亚当的眼睛里。
那就让它亮起来吧。亚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