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器的基础框架搭到第三层的时候,沈溯遇到了一个问题。
不是技术问题,是原理问题。量子锚点的参数沈溯从控制台深层调出来了,激活频率也推算出了大致范围,但沈溯不确定一件事。信号发出去之后,锚点是只激活一次,还是持续保持连接?如果是一次性的,那些在现实中身体已经死亡的玩家怎么办?他们的意识回去之后没有身体可以承载,只会消散在量子通道里。
沈溯把这个问题压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沈溯继续往下挖。控制台的数据库比沈溯想象的更深,0号似乎把所有关于锚点的资料都封存在了底层,和自毁协议放在一起。这很讽刺,毁灭的工具和回家的钥匙被锁在同一个抽屉里。
沈溯花了二十分钟破解了三层加密,终于看到了完整的锚点协议。
协议很复杂,但核心逻辑只有一句话。量子纠缠锚点在玩家进入游戏时植入现实大脑,与游戏内意识体形成纠缠对。激活锚点的反向频率后,意识体沿量子通道回归。锚点不区分意识体类型,只识别纠缠对的匹配度。
沈溯把这段协议反复读了三遍。
匹配度。这是关键词。每个锚点和每个玩家的意识体是一一对应的,就像钥匙和锁。频率发对了,锁就开了,意识就回去了。频率不对,什么都不会发生。
白秋。沈溯喊了一声。
白秋正在旁边画电路图,手指在虚拟画板上快出残影。白秋头也不抬:
锚点协议我找到了。每个玩家的锚点频率都不一样,需要逐一校准。
白秋的手停了。白秋转过头来,看着沈溯:逐一校准?一千二百个?
白秋沉默了三秒,然后低头继续画电路图:频率范围是多少?
沈溯报了一串参数。白秋在画板上快速计算,眉头越皱越紧。
范围太宽了。白秋说,如果每个频率都要单独校准,两个小时的信号窗口根本不够。我们需要一个自适应算法,让发射器自动扫描和匹配每个锚点的频率。
你能写吗?
能写,但需要时间调试。白秋咬了咬嘴唇,而且需要林薇帮忙,林薇对频率编码比我熟。
林薇在哪?
在西北角照顾伤者。白秋说,我去叫。
白秋放下画板就跑。沈溯继续研究锚点协议。沈溯越看越觉得这套系统设计得精妙,也越觉得脊背发凉。锚点不仅能把意识送回去,还能记录意识体在游戏中的所有数据。记忆、技能、情感体验,全部打包回传。这意味着玩家回到现实之后,会记得深渊游戏里发生的一切。
这不是坏事。但也不全是好事。
沈溯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赫连朔走过来,手里拿着终端:南侧支撑架搭好了,坍塌速度延缓了大约百分之十五。但东侧出现了新的裂缝,我的人正在处理。
进度。沈溯说。
发射器搭建完成了多少?
框架三成。沈溯说,电路部分等白秋和林薇到位之后才能开始。能量模块需要从废墟里拆,楚狂带人在弄。
赫连朔点头,在终端上记了一笔。赫连朔做事的风格和0号有点像,什么都量化,什么都用数据说话。但赫连朔和0号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赫连朔的数据背后是人。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活生生的人命,赫连朔知道这一点。
沈溯。赫连朔突然压低声音,那些原生意识体。
沈溯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没有锚点。赫连朔说,对不对?
沈溯没有否认。沈溯知道赫连朔迟早会想到这一层。赫连朔是数据分析的专家,从沈溯说有锚点的都能回去那一刻起,赫连朔就已经在心里圈出了例外。
沈溯说,他们没有现实身体,也没有量子锚点。信号发出去,他们不会被激活。
所以他们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沈溯重复了一遍。
赫连朔没有再问。赫连朔握终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转身走了,继续去监督加固工程。
沈溯看着赫连朔的背影,心里堵了一块东西。不是现在。现在要做的是把能救的人救出去。
白秋带着林薇跑过来。林薇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脸上还有灰,但眼睛很亮。林薇以前在科研区做频率分析,是白秋的副手。
沈哥。林薇喘着气,白秋跟我说了。自适应算法我来写,你把锚点协议的原始数据给我。
沈溯把数据调出来传给林薇。林薇接了数据,蹲在地上就开始写代码,终端放在膝盖上,手指飞快地敲击。白秋在旁边继续画电路图,两个人偶尔交换一两个词,大部分时间各干各的。
沈溯站起来,环顾大厅。发射器框架已经立起来三层楼高,工程队在架子上爬上爬下,焊接火花四处飞溅。
苏沐在大厅里巡逻,走到沈溯旁边停了一下。
有个问题。苏沐说。
那些原生意识体。苏沐的声音很轻,他们知道自己走不了吗?
沈溯没有回答。因为沈溯看到了一个身影正从大厅南侧的废墟中走出来。
是亚当。
亚当走得不快,脚步很稳,和在晨光市时一样。但亚当的投影比那时清晰了很多,五官分明,连衣服的褶皱都看得见。亚当身后跟着几个孩子,大小不一,最大的看起来十二三岁,最小的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他们的投影比亚当淡一些,像没调好焦距的照片。
他们穿过忙碌的人群,朝控制台的方向走来。有人注意到了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但没有人拦。在深渊游戏里,系统原生意识体不算稀奇,但这么多一起出现,还是头一回。
亚当走到沈溯面前,停下脚步。亚当仰起头看着沈溯,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孩子的沉静。
沈溯。亚当说,我们能帮忙。
沈溯看着亚当,没有立刻说话。沈溯不知道亚当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亚当对走不了这三个字理解到什么程度。但沈溯知道一件事,亚当比大多数成年人都聪明,也比大多数成年人都勇敢。
先不急。沈溯蹲下来,和亚当平视,你害怕吗?
亚想想了想。亚当真的在想,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了一下。
我在查是什么。亚当说,查到的结果是:心跳加速、想逃跑、但有些人选择不跑。
沈溯问:那你呢?
亚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因为亚当没有心脏。
我没有心跳。亚当说,但我选择不跑。
沈溯看着亚当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逞强,只有一种平静的确定。沈溯伸出手,按在亚当的肩膀上。亚当的投影是有触感的,微微发凉,像秋天的石头。
沈溯说,我需要你们帮一个忙。
沈溯站起来,转头看向正在搭建中的发射器。
搭建发射器需要一种关键元件,叫量子谐振器。沈溯说,控制台上层的储备已经被0号清空了,但深层仓库里应该还有。问题是深层仓库在第七副本的边缘,那个区域已经开始格式化了,普通玩家进不去。
我们可以。亚当说。
亚当没有问为什么。亚当知道自己的意识体不受物理空间限制,能在坍塌区域穿行。格式化对玩家来说是死亡,对原生意识体来说只是数据干扰,会疼,但不会死。至少不会立刻死。
跟我来。沈溯带着亚当走向控制台,把深层仓库的坐标调出来给亚当地图上标记的位置在大厅南侧三百米处,中间隔着已经开始坍塌的第七副本走廊。
亚当记下坐标,转身招呼身后的孩子们。几个孩子围成一圈,交头接耳了几句,然后散开。他们的身体变得半透明,像被水冲淡的墨迹,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穿过南侧墙壁,消失在废墟之中。
亚当最后一个走。亚当在穿墙之前回头看了沈溯一眼。
我会把元件带回来。亚当说。
然后亚当也消失了。
沈溯站在原地,看着那面墙壁。墙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边缘的数据正在剥落,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
苏沐走到沈溯身边,没有说话。
倒计时还在跳。22:5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