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那一刀劈碎的不只是灯,是人群里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又开始嗡嗡作响。但这一次的嗡嗡声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恐慌,现在是疑惑。所有人都在看高台,看那个站在碎玻璃中间拔刀的人。
沈溯走上高台。
沈溯没有拔刀,没有喊话,只是站在那里,等人群的注意力集中过来。沈溯知道这种时候喊什么大家安静没有用,得等他们自己安静。
赫连朔也走上了高台,站在沈溯右侧。白秋从另一侧跑上来,手里攥着数据板,脸色发白但脚步没停。三个人站在高台上,底下的嗡嗡声慢慢小了。
我是沈溯。沈溯开口,声音不大,但大厅的结构把声音传到了每个角落,系统正在自毁。24小时后这个空间会被完全格式化。
底下炸了锅。沈溯没有停,继续说。
外围副本已经开始坍塌,传送门全部关闭。中央大厅是最后消失的区域。我有办法让所有人回去,但需要时间,需要所有人配合。
什么办法?有人喊。
量子锚点。沈溯说,你们每个人进游戏的时候,系统在现实大脑里植入了量子标记。我可以激活这些标记,让你们的意识回到现实身体。但激活信号需要一个发射器来发送,发射器需要搭建,搭建需要时间。
要多久?
六个小时搭建,两个小时信号覆盖。沈溯说,八个小时之内完成。
那剩下的十六个小时呢?
沈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很明显,剩下的十六个小时是给坍塌的缓冲,也是给失败的余地。沈溯不需要把这个说出来。
现在,沈溯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所有人按我说的做。老人和伤者去西北角,那里穹顶结构最完整。有工程和建造技能的人去东侧集合。战斗人员维持秩序,不许乱跑。不想死的,就动起来。
人群迟疑了两秒。然后第一个人动了。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玩家,拄着拐杖往西北角走。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像水找到沟渠,人群开始流动。
楚狂把铁棍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到大门口,面朝人群站定。楚狂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门神。有几个还想往门口蹭的人,看到楚狂那根铁棍和铁棍上还没擦干净的怪物血,默默转了身。
苏沐从高台上跳下来,开始在人群里穿梭。苏沐不负责搬东西,苏沐负责看。看有没有人趁乱滋事,看有没有区域过度拥挤,看穹顶的裂缝有没有新的变化。苏沐的眼睛很毒,扫一圈就能发现问题,然后走过去,用最短的话解决。
有两个人因为争抢一块安全区域推搡起来。苏沐走过去,刀鞘在两人中间一横,看了左边那个一眼,又看了右边那个一眼。两个人同时松开了手。
陆仁甲的任务最琐碎也最要命。陆仁甲要在一千二百人里找出老人、伤者、孕妇和受到惊吓失去行动能力的人,把他们集中到西北角。陆仁甲个子不高,在人堆里钻来钻去,额头全是汗,但嘴上没停过。
大娘,这边走,慢点。
兄弟你腿受伤了?来搭我肩膀。
小朋友别哭,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牵着姐姐的手好不好。
陆仁甲有一种奇怪的本事,能让慌了神的人安静下来。不是靠吼,是靠那种碎碎念一样的关心。有人说陆仁甲是奶妈命,陆仁甲自己也不否认。
白秋扑在控制台上。
中央大厅的控制台是一个环形的操作台,屏幕环绕一周,显示着整个中枢的结构数据。白秋把数据板接上控制台,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出残影,调出了坍塌进度的实时模型。
模型显示,中央大厅的结构完整性正在以每小时百分之三的速度下降。外围区域更快,第六到第十二副本已经有一半被格式化了,那些区域的数据正在变成虚无。白秋算了一下,如果坍塌速度保持不变,中央大厅的穹顶会在第八个小时出现结构性崩溃,比沈溯预估的八个小时窗口还要紧。
赫连朔。白秋头也不抬地喊。
赫连朔走过来,低头看数据。赫连朔的脸在屏幕的蓝光里显得更青了,下颌线绷得像铁。
南侧墙体的坍塌速度比其他方向快百分之四十。白秋指着屏幕上一个红色区域,应该是第七副本格式化的连锁反应。如果不处理,第四个小时南侧墙就会剥落。
能加固吗?赫连朔问。
临时加固可以延缓,但阻止不了。白秋说,我需要有人在南侧墙搭一个支撑架,用废墟里的金属梁。
赫连朔点头,转身就走。赫连朔走到东侧集合点,那里已经聚了三四十个有工程技能的玩家。赫连朔没有废话,直接分工。十个人去拆废墟里的金属梁,十个人负责搬运,十个人负责搭建支撑架,剩下的人跟着白秋的指示在其他薄弱区域做加固。
赫连朔分工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字。但每个人动得很快,因为赫连朔报出的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分钟,让人觉得这个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跟着做就对了。
沈溯站在控制台旁边,看着白秋操作。白秋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抬头看了沈溯一眼。
你说有锚点的都能回去。白秋说。
谁没有锚点?
沈溯没有回答。沈溯的目光越过白秋,落在大厅的某个角落。那里站着几个不太一样的身影,轮廓比普通玩家模糊一些,像是信号不好的投影。他们没有和人群挤在一起,也没有往安全区走,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是系统的原生意识体。白秋顺着沈溯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一下。
赫连朔站在不远处,也听到了这段对话。赫连朔看了沈溯一眼,赫连朔的眼神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确认。然后赫连朔转过头,继续盯着坍塌数据,铁青着脸报出一组数字。
24小时。从外围到中央大厅,24小时。
没有人接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24小时之后,不是所有人都能离开。
沈溯把目光从角落收回来,低头看控制台。屏幕上的倒计时显示23:31:07。时间在流逝,每一秒都在变少。沈溯把量子锚点的参数调出来,开始在控制台上搭建发射器的基础框架。
框架搭到一半,沈溯停了一下。沈溯想起0号说的话。如果你说的自由意志值得存在,就在废墟上证明给我看。0号把这当成一场考试,24小时是考试时间,1200人的命是赌注。沈溯不喜欢这种比喻,但沈溯没有选择。
沈溯。赫连朔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南侧墙的支撑架半小时内可以搭好。但东侧和北侧也有不同程度的结构损伤,我调不出更多人了。
优先南侧。沈溯说,东侧和北侧让非战斗人员用废墟碎片堆砌临时屏障,不需要太结实,能缓冲一次坍塌就行。
赫连朔点头,走了。
沈溯继续敲键盘。白秋在旁边调电路,两个人偶尔交流一两个词,大部分时间各自沉默。大厅里人声嘈杂,但控制台这一角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数据流动的嗡鸣。
陆仁甲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控制台旁边,满头大汗:沈哥,西北角安置了大概两百人,老人伤者小孩都有。但还有人不断往那边挤,空间不够了。
让能站的人往东侧靠,东侧是工程区,暂时安全。沈溯头也不抬,告诉他们别扎堆,留出通道。
陆仁甲转身又钻回了人群。
楚狂在大门口换了个姿势,把铁棍从右手换到左手。楚狂的手心全是汗,铁棍握上去滑溜溜的。但楚狂没有松手,也没有坐下。楚狂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从最初的恐慌中慢慢平复下来的人,看着他们开始按照沈溯的吩咐行动。
楚狂不懂什么量子锚点,也看不懂白秋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数据。但楚狂信沈溯。从晨光市到现在,沈溯说能活,那就一定能活。
苏沐走到楚狂旁边,靠在门框上,刀横在胸前。
你手在抖。苏沐说。
没有。楚狂说。
苏沐没再说话。苏沐只是看着楚狂攥紧铁棍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大厅穹顶上又掉了一块碎石,砸在离高台不远的地方。没有人尖叫了,人们只是躲了一下,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
秩序像一根线,虽然细,但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