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震动来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
中央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七八百人,传送门还在不断往出吐人。有人刚从副本里被拽出来,满脸的莫名其妙。一个穿着铠甲的战士落地之后保持着格挡的姿势,举着盾站了三秒,发现面前没有怪物,才慢慢把盾放下来。
然后地动了。
不是那种轻微的摇晃,是整座大厅从地基被人猛拽了一下。地板上翘,所有人同时失去平衡,像一把被打翻的棋子。有人摔倒,有人撞在柱子上,惨叫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头顶的灯管噼里啪啦碎了一排,玻璃碴子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苏沐在第一时间蹲低身子,一只手按住地面稳住重心,另一只手护住后颈。楚狂直接蹲在地上,铁棍横在头顶挡碎玻璃。陆仁甲被晃得一个趔趄,怀里还护着一个老人,硬是用后背撞上柱子才没摔倒。
震动持续了大概五秒,停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始说话。
怎么回事?
地震了?
哪个副本的技能打到中央区域来了?
系统bug了吧?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一锅烧开的水。第二波震动紧跟着就来了,这一次不是摇晃,是上下颠簸。有人被弹起来半尺高又摔下去,惨叫声更响了。穹顶上传来刺耳的断裂声,所有人同时抬头。
穹顶正中央那道裂缝变宽了。裂缝像蛛网一样朝四面八方扩散,有几块桌面大的碎石从穹顶上脱离,砸在地板上,碎成无数小块,尘土腾起一人多高。
人群炸了。
有人往大门方向冲。有人往传送门跑,想回到原来的副本里去,但传送门已经全部变成了灰色,点不开了。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在喊自己朋友的名字。恐惧像病毒一样扩散,比坍塌还快。
让开!让我出去!一个瘦高个男人发了疯似的往门口挤,推开挡在前面的人。
别踩!地上有人!一个女人尖叫。
传送门用不了了!都关了!
我不想死在这里!
沈溯逆着人流往大厅中央走。沈溯看到苏沐已经站了起来,靠在柱子上扫视全场,手里的刀没有出鞘但握得很紧。楚狂把铁棍往地上一杵,挡在一个摔倒的女孩前面,防止女孩被踩踏。陆仁甲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把倒在地上的人拽起来。
赫连朔从二层回廊上直接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曲缓冲了一下,起身就朝沈溯走来。赫连朔的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滚动着沈溯刚才看到的那些系统日志。
自毁协议。赫连朔的声音很平,但脸色铁青,我收到了系统警报。24小时。
沈溯点头:24小时。
有办法吗?
沈溯说,但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先把人稳住。
赫连朔看了沈溯一眼,没多问,转身就往高台方向走。赫连朔走路很快,步子大,穿过混乱的人群像一把刀切过豆腐。有人挡路,赫连朔直接用肩膀撞开,连看都不看一眼。
沈溯走向苏沐。苏沐看到沈溯过来,从柱子上直起身。
什么情况。苏沐问。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系统在自毁。沈溯说,0号干的。24小时后全部归零。
苏沐的表情没有变化。苏沐在晨光市经历过比这更离谱的事,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苏沐只是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把秩序建起来。沈溯说,1200人挤在这里,乱起来比坍塌死人更快。
苏沐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高台。苏沐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沈溯看着苏沐的背影,又看向楚狂的方向。
楚狂已经把铁棍扛上了肩,正站在大门口挡着往外冲的人群。有人推楚狂,楚狂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门出不去!楚狂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盖过了所有嘈杂,外面比里面塌得更快!都给我退回来!
没人听。恐慌中的人不讲道理,他们只看到门,看到出口,就像落水的人看到稻草。楚狂被推得晃了一下,但脚下没退。楚狂把铁棍从肩上取下来,横在身前,像一道铁栏杆。
沈溯没再看大门那边。沈溯知道楚狂扛得住。
沈溯转身去找陆仁甲。陆仁甲正在角落里安抚一个吓得直哭的年轻女孩,蹲在地上,手掌在女孩眼前晃了一下,不知道用了什么技能,女孩的哭声慢慢小了。陆仁甲看到沈溯走过来,站起来。
沈哥。陆仁甲的脸上也有慌张,但声音是稳的,怎么办?
帮我把老人和伤者集中到一起。沈溯说,找一个穹顶裂缝最少的区域。
陆仁甲点头,转身就钻进了人群。陆仁甲个子不高,在人堆里像条鱼一样灵活,三拐两拐就不见了。
沈溯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穹顶的裂缝还在扩大,碎石还在掉落,人群还在尖叫和推搡。沈溯看到白秋从科研区的方向跑过来,白秋的白大褂上沾了灰,头发散了一半,但手里还攥着一块数据板。
白秋跑到沈溯面前,气喘吁吁:自毁协议?
你也收到了。
我在科研区都感觉到了。白秋抬头看了一眼穹顶,脸色发白,能源核心在过载,整个中枢的结构完整性正在崩溃。外围副本已经开始格式化了,第七副本的数据在消失。
我知道。沈溯说,我找到一条路。
白秋看着沈溯,等沈溯说下去。
但第三波震动比前两波加起来都猛。地板直接裂开一条缝,从大厅东侧一直延伸到中央,有三个人躲闪不及掉了进去,尖叫声在缝隙里回荡了两秒就没了。裂缝里冒出暗红色的光,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有人闻到了焦糊味。恐慌到了临界点。
一个穿着重甲的壮汉撞开两个人冲向大门,被楚狂一铁棍横在胸口拦住。壮汉急了,拔剑就朝楚狂砍。楚狂侧头躲过剑锋,铁棍一挑把剑磕飞,然后铁棍顶在壮汉喉咙上,把人推到墙上。
我说了,门出不去。楚狂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先把你打晕了扔这儿。
壮汉盯着楚狂的眼睛看了两秒,放下了手。
但大门方向还是有人不断往前挤。楚狂一个人挡得住一个,挡不住一百个。就在这时候,高台上炸了一声响。
苏沐跳上了高台。
苏沐拔刀,朝头顶一盏还亮着的大灯劈下去。刀光一闪,灯管爆裂,碎片和电弧四散飞溅,那声响在密闭的大厅里像一记炸雷。所有人都被震了一下,本能地缩脖子,往声音的方向看。
大厅安静了一秒。
就一秒。但够了。
沈溯看着高台上的苏沐,心里松了半口气。秩序的种子有了,接下来得让它生根。
白秋站在沈溯旁边,也看着高台。白秋手里的数据板亮着,上面是能源核心的实时数据,那条曲线还在往上爬,像一条昂着头的蛇。
沈溯。白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说有一条路。
量子锚点。沈溯说,每个玩家进游戏的时候,系统在现实大脑里植入的量子标记。用特定频率反向激活,意识可以沿着锚点回到现实身体。
白秋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理论上可行。但需要一个大功率发射器来广播激活信号,而且频率必须和每个锚点精确匹配,一千二百个人就是一千二百个频率。
所以需要搭建。沈溯说,在中央大厅搭。
白秋沉默了两秒,低头在数据板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中枢的备用能源还剩百分之四十,如果全部集中到一个发射器上,信号足以覆盖所有锚点。但搭建至少需要六个小时。
我们有二十四个。沈溯说。
二十四个小时是总时间。白秋摇头,外围格式化会逐层吞噬可用资源,越往后能调用的能量越少。我的建议是,六个小时搭建,两个小时信号覆盖,八个小时之内必须完成。
沈溯没接话。沈溯在看高台上的苏沐。苏沐已经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每个字都听得清。
不想死就听指挥。苏沐说。
就这一句。说完苏沐就跳下了高台,开始动手划分区域。
沈溯转头对白秋说:去找赫连朔,把坍塌速度分析出来。我需要知道每一堵墙什么时候塌,每一个区域能撑多久。
白秋点头,转身就跑。
沈溯又看了一眼穹顶。裂缝还在蔓延,但速度似乎慢了一些。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沈溯没有时间去确认。
沈溯迈步走向高台。该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