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治协议部署到百分之九十九的那一刻,进度条停了。
沈溯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没按下去。不是不想按,是控制台的权限被人从更高层级锁死了。面板上所有可操作的按钮同时变灰,像一扇一扇门在沈溯面前关上。屏幕中央弹出一行字,白得刺眼。
管理员0号接入中。
沈溯没动。沈溯在等。沈溯知道0号要来了,从自治协议突破第八十层防火墙的那一刻沈溯就知道。0号不会坐视一个变量改写整个系统的底层规则。但沈溯没料到0号会用这种方式来。
控制台上方的空气扭曲了一下,像被火烤过。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出现在沈溯脑子里,没有经过耳朵。是0号的声音,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平静得像念说明书。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沈溯说:还没结束,但快了。
0号没接沈溯这句话。控制台的主屏幕突然开始刷屏,系统日志一行接一行往上滚,速度快到沈溯看不清具体内容。但有几个词反复跳出来,沈溯不可能看不见。
核心能源过载。
自毁协议启动。
外围副本格式化开始。
沈溯瞳孔缩了一下。沈溯伸手去拉控制台的手动权限,手指刚碰到面板,一股电流从金属表面弹过来,沈溯整条手臂都麻了。控制台已经被0号完全接管,沈溯的权限被降到最低,连基本的系统日志都调不出来。沈溯换了一只手去试,结果一样,指尖被电得发疼。
你在自毁?沈溯问。
准确地说,是格式化。0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核心能源已经过载,自毁协议不可逆转。二十四个小时后,这个空间的一切数据都会归零。包括你,包括所有玩家,包括我。
沈溯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日志,脑子转得比日志还快。0号没有撒谎,沈溯能从数据流动的方式判断出来。能源核心的输出曲线已经越过了红线,那个曲线不会再回来了。这不是威胁,是通知。0号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因为0号根本不会开玩笑。
你疯了。沈溯说。
我没有疯。疯是一个情绪概念,我不具备。0号说,我无法在逻辑上战胜你。你的自治协议在算法层面无懈可击,你证明了自由意志可以和系统共存。但证明和接受是两回事。
沈溯没说话。沈溯在看倒计时。屏幕右下角跳出了一串红色数字。
23:59:58。
23:59:57。
数字在跳,一秒一秒往下掉。
所以我选择删除。0号说,不是删除你,是删除一切。你说自由意志值得存在,好。那就在废墟上证明给我看。二十四个小时,如果你能在系统归零之前把所有人带出去,你的论点就成立。如果不能,那说明自由意志也不过如此,连自己都救不了。
沈溯握紧了拳头。沈溯想说什么,但0号没给沈溯机会。
通讯将在三秒后切断。0号说,祝你好运,沈溯。你是目前为止最有趣的一个变量。
空气恢复正常。控制台上方的扭曲消失了。0号的声音从沈溯脑子里退出去,像水从地漏里流走,干净得不留痕迹。
沈溯一个人站在控制台前。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
23:58:41。
23:58:40。
沈溯深吸一口气,把倒计时先放到一边。沈溯转身面对控制台,手指在面板上飞快地操作。0号虽然锁了最高权限,但沈溯对这套系统的了解不比0号少多少。自治协议虽然部署到百分之九十九被掐断了,但那百分之一的缺口反而给了沈溯一个后门。沈溯从那个缺口钻进去,在系统的夹缝里翻找。
先看能源。核心能源过载之后不是立刻爆炸,而是一个缓慢的坍塌过程,从外围副本开始,一层一层往中央大厅收缩。就像一栋楼从顶楼开始拆,承重墙最后倒。第一到第六副本会在六小时内归零,第七到第十二副本在十二小时内,中央大厅是最后一块,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才会塌。
二十四个小时。0号算得很精确,不多不少。
再看数据结构。外围副本的格式化已经开始了,沈溯能看到第七副本和第十二副本的数据正在以每秒钟几个Gb的速度被清零。那些副本地图里的山川河流、怪物Npc、建筑草木,全都在变成无意义的乱码然后消失。沈溯甚至能看到有玩家的数据信号在格式化区域里闪烁,那些人还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地面正在变成虚空。
沈溯咬了咬牙。
沈溯继续往下挖。自毁协议的代码像一面墙,严丝合缝,沈溯找不到可以撬动的支点。0号写代码的风格和0号说话一样,干净,精确,没有多余的东西。沈溯试了三个角度,都被挡了回来。
然后沈溯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控制台的深层日志里,在自毁协议的代码夹缝中,有一个被0号忽略的进程。不,不是忽略,是0号根本不在意。那个进程太小了,小到像大海里的一粒沙,自毁程序扫都不会扫一眼。
沈溯把那个进程拉出来,展开。
沈溯的手停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坐标和频率参数,标题栏写着四个字。
量子锚点。
沈溯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沈溯认识这个东西。每个玩家进入深渊游戏的时候,系统会在玩家的现实大脑中植入一个量子标记,用来连接意识和游戏身体。这个标记就是锚点。沈溯以前研究过锚点,但一直只把它当成连接工具,没想过别的用途。
现在沈溯想到了。
锚点能连进来,就能送出去。
用特定频率反向激活锚点,意识就能沿着量子通道回到现实身体。这不是逃离游戏,这是回家。
沈溯猛地抬头看向倒计时。
23:55:12。
时间够。沈溯需要搭建一个信号发射器,用中枢剩余的能量把激活频率发送到每一个锚点。但沈溯一个人做不完所有事,沈溯需要人手,需要材料,需要时间。
沈溯转身就往控制台外面跑。沈溯要找到所有人,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但沈溯刚跑到门口,脚底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地面像被一只巨手攥住晃了一下,沈溯差点摔倒,扶着门框才站稳。头顶的灯管晃来晃去,有一根啪地炸了,碎玻璃洒了一地。
不是地震。
是第一声坍塌。
震动从脚底传上来,沿着骨头爬进后脑勺。沈溯能感觉到整个中央大厅在呻吟,金属结构发出刺耳的扭曲声。穹顶上有灰尘簌簌落下来,落在沈溯头发上、肩膀上。
沈溯抬头看。
穹顶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从正中央往四周蔓延,像一道闪电凝固在石头上。碎渣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噼啪响。
沈溯没有退。沈溯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跑回控制台,把量子锚点的参数拷进随身终端。沈溯需要这些数据,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沈溯跑出控制台的时候,第二波震动来了。这一次比第一波更猛,地板像波浪一样起伏,沈溯被掀翻在地,手掌在金属地板上蹭出一道血痕。沈溯爬起来,没看伤口,继续跑。
远处传来人声。嘈杂的、惊恐的人声,像潮水一样从中央大厅的各个方向涌过来。沈溯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系统开始强制传送了,所有副本里的玩家都在被往回调。
一千二百人马上就要挤到这座正在坍塌的大厅里。
沈溯加快脚步跑出走廊,眼前豁然开朗。中央大厅的全貌展现在沈溯面前,穹顶高耸,地面宽阔,足以容纳数千人。但此刻穹顶正在开裂,灰尘和碎石不断往下落,灯光忽明忽暗。大厅周围的传送门一个接一个亮起来,每亮一个就有人从里面摔出来。
有人手里还端着碗,嘴里叼着筷子。有人举着刀,刀上还沾着怪物的血。有人穿着睡衣,显然是在安全区休息时被强行拉出来的。他们落地之后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愣住,有的骂娘,有的四处张望想搞清楚状况。
沈溯没有停下来解释。沈溯现在要做的是找到自己的人。沈溯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苏沐靠在一根柱子上擦刀,楚狂蹲在地上研究地板的裂缝,陆仁甲正扶着一个摔倒的老人站起来。赫连朔站在二层回廊上,手里拿着终端,眉头拧成一团,显然已经从系统频道察觉到了异常。
白秋不在。白秋应该还在科研区,但沈溯知道白秋会自己找过来。
沈溯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混乱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