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台从地面升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白色的光柱从数据镜像消散的位置垂直升起,光柱里慢慢凝结出一个实体。台面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流动的数据回路,像血管一样搏动。台面上有一个凹槽,形状和自治协议核心代码的存储载体完全吻合。
这是内环最深处。
过了这扇门就是核心。过了这道控制台,就是一千两百个人的命运。
沈溯走到控制台前,低头看着那个凹槽。
沈溯的手伸进内袋,摸到了存储载体。冰凉的,硬硬的,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这东西从副本16带出来,穿过了中环的规则迷宫,穿过了甲级裂隙的零点一秒,穿过了数据镜像的十万个为什么,现在就捏在沈溯指尖。
准备好了?赫连朔走到沈溯身边。
沈溯看了赫连朔一眼。赫连朔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变轻松了,是某种绷了十年的东西松了。赫连朔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目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醒。
准备好了,沈溯说。
沈溯把存储载体放进凹槽。
载体嵌入的瞬间,控制台亮了。
不是渐亮,是瞬间全部亮起来。台面上所有的回路同时发出白光,光从台面蔓延到地面,从地面蔓延到墙壁,整个纯白空间被照得透亮。沈溯下意识眯了一下眼。身后传来楚狂的一声低骂,白光太刺眼了。
台面上浮现出一个界面。界面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个进度条和一行字。
自治协议核心代码,验证中。
下面是进度条。沈溯注意到进度条不是从0开始的,是从17%开始。白秋在副本16里已经完成了部分代码的预注入,省了至少十分钟。
沈溯盯着进度条。
百分之一。
进度条走得很慢。不是在跑进度,是在改写。自治协议的代码一行一行注入核心系统,每一行都要通过系统的校验、防火墙、权限审查。这不是安装软件,是在给一个活的系统做移植手术。
百分之十。
沈溯的通讯器响了。是外环的频道。
沈溯,能听见吗?是外环指挥的声音,伴着枪炮和爆炸声。
听见。
外环战斗快结束了。清道夫退了两波,第三波没上来,好像在等什么指令。指挥的声音喘得厉害,背景里有人在喊医疗兵,我们伤亡不小,两百个兄弟,现在能喘气的一百六十三个。
一百六十三。
沈溯闭了一下眼睛。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人永远留在了外环的废墟里。沈溯不认识这三十七个人中的大多数,但沈溯知道他们为什么在那里。不是因为反叛变量,不是因为参数设定,是因为他们选了站出来。
知道了,沈溯说,守住。再给我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指挥的声音里有一丝苦笑,行,我们尽量不死。
明白。
通讯断了。
百分之五十。
控制台开始发热。台面下的数据回路流速加快,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引擎在加速。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震动。
白秋走到控制台侧面,伸手贴在台面上,闭上眼睛感受数据的流动。
代码在和核心系统融合,白秋说,排斥反应很强,但自治协议有自适应模块,在绕。
能绕过去吗?陆仁甲问。
能。就是慢。
百分之九十。
进度条走得越来越慢。从九十到九十一花了整整两分钟。沈溯盯着那个数字,手心全是汗。思维宫殿里,沈溯能看见自治协议的代码像藤蔓一样缠上核心系统的主干,一点一点往里钻。
快了。
就差一点。
百分之九十五。
百分之九十七。
百分之九十八。
百分之九十九。
进度条停住了。
沈溯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数字没有动。
怎么回事?楚狂急了,卡住了?
白秋的脸色变了。白秋的手还贴在台面上,但身体僵住了,像触了电。
白秋?苏沐问。
不对,白秋的声音在发抖,这不是卡住了。是有什么东西在拦。
什么东西?
白秋没有回答。白秋猛地睁开眼睛,看着控制台的台面。白秋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白秋通过台面触碰到了那个。那不是防火墙,不是防御机制,是一种更根本的存在。像一个人在推门的时候发现门的另一边也有人在推。
白秋见过这种数据结构。在副本16的核心数据库最深处,在加密等级最高的分区里,有一层白秋无论如何都穿不透的壁垒。当时白秋以为那是系统的终极防御。
现在白秋知道了,那不是防御。那是一个人。
台面上的界面变了。
自治协议的进度条被推到了角落,一个新的窗口弹了出来。这个窗口的样式沈溯从来没见过,不是系统的标准界面,不是清道夫的管理界面,也不是自治协议的交互界面。更深。更原始。像系统最底层的东西翻了上来。
窗口上只有一行字。
检测到管理员0号在线。是否接入?
沈溯的血凉了半截。
0号。
系统管理员。深渊游戏最顶层的存在。赫连朔提过,数据镜像提过,所有人都知道0号的存在,但没有人真正和0号对过话。赫连朔和0号的交流只限于控制台的文字指令,从来没有过。
别接,赫连朔立刻说,声音前所未有的急,这是陷阱,0号在阻止自治协议写入。
沈溯没有动。
沈溯盯着那行字。窗口下面有两个按钮,和。
如果点,窗口关闭,自治协议可能继续走完最后百分之一。也可能永远停在九十九。
如果点......
沈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在沈溯犹豫的时候,控制台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电子音,不是机械合成音。是人的声音,温和,平静,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问学生问题。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那五个字落进纯白空间里,轻得像一片羽毛,但重得让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
这个声音和数据镜像的声音完全不同。数据镜像是冷的、平的、没有温度的。这个声音是暖的,甚至可以说是友善的。像一个老师在课堂上点了一个学生的名,语气里带着期待。
但正是这种友善让人后背发凉。
赫连朔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器。赫连朔认得这个声音。十年前,在门前站了六个小时之后,第一个对赫连朔说话的就是这个声音。0号的声音。赫连朔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听到了。
苏沐的刀横到身前。楚狂的鼓槌举了起来。白秋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陆仁甲身上。林薇攥紧了拳头。
沈溯站在控制台前,盯着那个闪烁的窗口。
是否接入四个字在白光里明灭不定。
沈溯抬起手。
指尖悬在的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