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店门下得比平常早半个钟头。
昨夜电台的舞曲换成了瓦格纳,一遍连着一遍;他闩门熄灯,睡得极浅。天蒙蒙亮就下了楼,卸门板,烧水,把柜台底下那台旧收音机拨到德文台。
没有舞曲,也没有行情。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念通告,一段一段,念得又硬又平。他德文有限,整句吃不下,只捞得着几个熟词:东边。国境。今晨。
念完一遍,放军乐。军乐完了,再念。
他关了收音机,开始码书。新到的一批旧西书昨天才拆包,他一本一本上架,书脊对齐,高矮排匀。这桩事做完,天就大亮了。
上午的客人照常。一个买字帖的老先生,一个替东家寻医书的小学徒,一个站着白看了半个钟头画报的小囡。街面上电车当当地跑,各家灶披间的煤球烟爬上屋檐,同平日没有两样。
变故是从中午开始的。
先是卖报的小孩,顺着北四川路一路喊过来,嗓子劈了叉:“号外!号外!德国打老毛子啦——百万大兵,全线开火!”
弄堂口炸了锅。边阿荣的烟纸店前头围了一圈人,一张号外传三只手,念的念,抢的抢。闵祖荫拎着鸟笼子挤在最里头,眼镜滑到鼻尖:“当真打了?条约呢?两家签脱才两年伐?”
“条约?”有人嗤了一声,“条约就是块糕,饿了就吃脱了。”
“百万兵马是啥个数目?”边阿荣扒着算盘比划,“淞沪那年,两边加起来也呒没格许多!”
“格趟是两个大块头对撼,”拉车的歇了车杠凑过来,“撼赢的那个,转过头来阿要寻阿拉的事体?”
一句话把一圈人问哑了。半晌,闵祖荫把鸟笼子换了只手:“横竖打勿到上海来。”声音不大,自家听着也不十分作数。
对街楼上那个桩子也没能免俗,探出半个身子朝报栏张望,末了到底下了楼,挤进人堆里抢了一张号外,捏着上楼去了。
曼丽从菜场奔回来,篮子里的毛豆颠出来一路。进门先拍柜台:“陆行舟!侬晓得伐?德国人跟老毛子开仗了!菜场里讲得沸反盈天,百万兵马,几千架飞机,阿要吓人!”
“晓得了。”他从柜台上拣起一颗滚出来的毛豆,搁回她篮子里,“号外满街喊,聋子都晓得了。”
“侬倒笃定!”曼丽白他一眼,又风一样卷出去了——阮金凤在弄堂口喊她,太太们要开战局分析的席面,少她一个开不了张。
店里重新静下来。疏影在里间理旧账,笔尖沙沙地走,没有停过。
下半日倒做成了几笔生意。有人进门就问有没有欧洲地图,有人要俄国地理,一个洋行小职员把一册旧的德文地名录也买走了。满城都急着弄明白那块地方在哪里。他找钱,包书,一样一样,不紧不慢。
打烊前,他把上午码好的那排书脊又推得更齐了些。
礼拜一,区里传他去补译积压的电文。
人还没进译电科的门,先听见里头的动静。哪张桌上都摊着报纸,哪张嘴都没闲着,茶房拎着水壶在人缝里转了三圈,愣是没寻着一只空杯好续。
“明斯克在啥地方?”有人拿铅笔头戳着报纸问。
“明斯克么——”答的人把报纸转了个方向,转了两转,把铅笔头点在黑海边上。
陆行舟在自己桌前坐下,没有出声。那座城的方位,连同铁路走向,他上个月就在心里摆平过了。
方鉴清把他拉进里间,门关上,脸上的汗一层盖着一层。
“行舟啊,”科长开口就是这三个字,“前几日,你递的那份条陈……”
“职员胡乱猜的,科长早驳了。”陆行舟接得快,腰也弯得快,“科长看得准,德苏刚续了贸易账,哪有讲打就打的道理——谁想到柏林那个疯子不按账本来。”
方鉴清的汗又下来一层。那份条陈他不光驳了,还当众申斥过一顿;如今满城号外,区里各科都抢着往上递“先见”,独独他译电科,压过一份真先见。
“胡乱猜,也是猜着了。”方鉴清搓着手,声音压到极低,“这样,你再誊一份。就写——职科日前于译电往来中迭有察觉,迭经研判,业已具文在案。落款日子,照旧条陈的日子写。”
“是。”陆行舟提笔就写,一个磕绊也没打。
条陈誊得漂亮,“职科”两个字用得尤其漂亮——功劳归科,科归科长。方鉴清从头看了一遍,眉头松开一寸,末了长出一口气,拍拍他肩膀:“行舟啊,你这个人,笔头来得,就是胆子小。”
“科长教训得是。”
出了里间,大办公室还在哗。有人赌柏林三个月进莫斯科,有人指着报纸念地名,念一个错一个;走廊里打字机响成一片,璩宏达铁青着脸走过,身后两个抱卷宗的一路小跑。
陆行舟坐回自己那张桌,泡开枸杞茶,低头补译积压的电文。头一份就是重庆来的通电:着各区密切研判德苏战局之影响。他一个字一个字译,译得工整。
第三天傍晚,他往虹口送书。韦医生半个月前订下的一册外科图谱,书到了,照规矩送上门。
电车过外白渡桥,车厢里两个洋行职员争得脸红脖子粗。北四川路口,报栏前围了三层人。再往里走,街面反倒一路静下去。
德侨会所那条横马路,汽车停了一长溜。天还没黑透,里头的灯先亮了,军歌隔着两道墙传出来,一支唱完,掌声,又起一支。大门口两个仆欧捧着托盘进进出出,托盘上的香槟杯凝着一层霜。
诊所在再往里的横街上。老远他就看出不对——门板齐齐上着,一块不缺。
门板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德文,字母瘦长,笔画压得很重。他认得那两个词。
今日,歇诊。
他在对街立了一歇。门缝里没有灯,烟囱没有烟。候诊的长凳空在檐下,凳脚边搁着半篓子人家送来的蚕豆,没人收。
一个背药箱的小学徒也寻上门来,敲了两下,等了等,又敲了两下。里头没有应。小学徒对着门板上那行洋文端详半日,认不得,挠挠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老人在不在里头,没人晓得。在与不在,这两日对他都是一样的——两个侄子的部队开到了国境线上,如今国境线没有了。
书不好塞门缝,他也没有敲门。隔着一条街,军歌一阵一阵地过来。他把书重新包好,夹回胳膊底下,原路走回去。
路过会所门口,里头轰然叫好,香槟塞子砰砰地响,一只酒杯砸在石阶上,碎得脆亮。
碎玻璃碴子在灯影里闪。他放慢了半步,又照原来的步子走了下去。
到家天已黑尽,八仙桌上有酱鸭香——不是自家灶上能出来的香。
雷震虎坐在桌边,面前一只酱鸭已经拆掉一条腿。“陆咸鱼,回来得正好!”他嗓门震得灯罩嗡嗡响,“你嫂子回了娘家,老子一个人对着四堵墙喝酒,没味道!”
曼丽端着泡饭出来,嘴上嫌弃,手上添碗:“雷队长格张嘴,吃遍阿拉半条弄堂——酱鸭算侬带来的,酒钿呢?”
“酒钿?”雷震虎眼一瞪,拍拍桌上的瓶子,“老子这瓶土烧,比酱鸭金贵!”
三个人围桌坐定。曼丽先关心正经的:“雷队长,侬消息灵——格仗一打,米价阿会得再涨?”
“涨不涨米价老子不晓得,”雷震虎把鸭骨头吐在碟子里,“老子只晓得,行动队今朝加了双岗。上头讲,时局有变,防着有人浑水摸鱼。”
“摸啥个鱼?鱼都在欧洲打仗,关阿拉啥事体?”
“妇道人家懂个屁。”雷震虎一摆手,又自家找补一句,“弟妹这碗泡饭,倒是烧得停当。”
“泡饭是隔夜饭冲的开水,”陆行舟给他斟酒,“烧勿坏。”
曼丽一双筷子拍过来,被他偏头躲了。
吃到半酣,话头到底绕不开满城那桩事。
“你是没看见,今朝区里开会,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雷震虎撕着鸭翅膀,“都讲老毛子这回要完——三个月,顶多三个月,莫斯科就得换旗子。”
“报上是这样讲。”
“报上还讲过阿拉只有三条枪呢。”雷震虎嗤了一声,灌下一口酒,“报纸的话,当饭吃要饿死。老子不管老毛子完不完,老子就想一桩事——”
他把酒盅顿在桌上,压低了嗓门,眼睛瞪得溜圆。
“德国人跟东洋人,穿一条裤子。老毛子挨了打,东洋人跟不跟?”
“北边——要不要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