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盐河口浮着一层薄雾。
芦苇荡里的两条划子,是前半夜就泊进来的。船上的人蹲了一夜,烟不许抽,话不许讲,蚊虫叮在脖子上也只许拿手抹。领头的中年人揣着一份抄来的班期表,隔一阵摸出来对一对怀表——单日出吴淞口,第三天拂晓过盐河,一月两班,班班如此。今天,是第三天。
雾里橹声由远而近,一声,又一声。
花二顺蹲在船头啃冷饭团。这一趟走得顺:吴淞口的检问所,纸一亮就放;过江赶上顺风顺水,满舱咸鱼的腥气把巡逻艇熏得远远的。进了北去的汊道,再拐两道弯就是熟水面,岸上有自家的眼睛。
头一道弯拐过去,饭团停在了嘴边。
汊口横着两条划子,首尾相衔,把水面拦成一道门。不是渔船——吃水深,舱里人挤人,雾里一排斗笠,斗笠底下一排枪口,乌黑,不晃。
身后橹声也响了。第三条船从来路的芦苇里荡出来,把退路封死。
船老大手一抖,舵让了半分,机帆船斜斜滑进汊口,像一条自己游进网里的鱼。
跳帮的人一律水手短打,手脚却是操练出来的:两人一组,先拿枪指人,再动货。领头的白净面皮,雾水沾了一脸,上船不讲废话,吐出两个字:“卸鱼。”
整篓咸鱼掀下船帮,腥气冲天,没一个人皱眉头。篓子见了底,舱板起开,桐油木箱一层一层露出来。撬棍插进箱缝,起盖——
上层是枪件:三八式的枪机、撞针,油纸裹着,码得整整齐齐。中层是六五子弹,一箱一千二百发。垫底四箱药:磺胺、奎宁、纱布,一包一包方方正正。
统共十八箱。
领头的蹲下去,指甲刮开箱角的桐油。油皮底下,一方暗红的火漆,一行批号,清清楚楚。
他直起身,还没来得及笑,船尾水花一响。
花二顺趁满船的眼睛都钉在箱子上,先把怀里一团纸塞进嘴里,三口两口咽了,翻身扎进河里。枪响了三声,水面炸起两蓬水花,又平了。划子拢过去,篙子在芦苇根里搅到日头升起来,只捞上一顶油毡帽。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船老大让人反剪着按在船板上,翻来覆去就一句:“货是雇的,定钱是现的。啥人雇的?水上规矩——收钱,开船,勿问。”
领头的不动气,摆摆手叫人押下去,自家蹲到箱子边上,拿块细布把那行批号擦得清清爽爽,又端起相机,就着晨光照了三张。
他叫尚墨林。这一趟伏,是他亲自押的。
三日后,上海,麦根路一座旧洋行栈房。
专案的家什简单:一面白墙,两张长桌,一盏两百支光的大灯泡。墙上钉满照片——船,箱,批号的特写,船老大的侧脸,一张挨一张,正中偏偏空着巴掌大的一块白。照片底下压着账页,是去年废铁案里誊回来的兵站核销、变卖两本存根抄件,纸边都翻了毛。
万啸卿到的时候天刚黑,一身便服,折扇收在手里。尚墨林改不过口,仍旧一口一个主任。
“批号全对上了。”他躬着身,指头顺着墙上一行一行走,“去年黄梅,兵站报锈蚀核销的批次。核销的存根有,变卖的存根里,独独寻不着这一批。纸上死了的货,躺在船舱里,枪机是新的,油都没干。”
万啸卿不看批号,先问船。
“船是苏北船帮的脚船,一月两班,班期吃得死死的。”尚墨林答得利落。专案的人在沿江各口蹲了一个月,北去的船记下三百多条,一条一条筛。旁的船都好懂,独这一路看不懂:苏北是盐窝子,往盐窝子里贩咸鱼,倒挂的买卖,月月做,班班做,回回蚀本。
“世上没有肯月月蚀本的生意人。”万啸卿接过话头,折扇点了点墙上的船照,“蚀本还做,鱼就不是鱼,是被面,底下裹着旁的东西。兵望进舱里,看的是鱼;账房望进舱里,看的是行情。”
“船老大那头,什么法子都使过了,口供翻不出新的来。”
“不必再使。”万啸卿踱到墙前,“他讲的是真话。这条线裁得干净,水上的买卖,本来就到他为止——内行裁的。”折扇收拢,在掌心敲了两下,“手,还是那双手。”
“还有一样。”尚墨林从卷宗里抽出一只油纸包,双手捧上,“跳水的那个,下水之前往嘴里塞了团纸。当场按住船老大,从舱板缝里又抠出来些碎的——泡烂了,认不得字,就认得出一角红印的边。”
万啸卿捏起那点纸浆,就着灯泡照了照,搁回纸包里,掸了掸手指。
“肯拿命换一张纸的,是受过训的人;一张要拿命换的纸,是能杀人的纸。”他淡淡道,“纸没了,不要紧。他咽得下纸,咽不下这十八箱货。”
尚墨林把头压得更低。废铁案那三十声咔哒,是他脸上的疤,谁碰谁流血。
“跳水的那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盐河两岸挨村贴悬红,打捞的船加一倍。”万啸卿末了吩咐,“兵站那头,先不惊动——墙高,撞不得。墙外替兵站跑腿的中国人,一个一个过筛子。”
信儿绕了三层手才进书店:船帮的哭丧话先回了码头,码头递给中间人,中间人递到白玫的场面。暗记送到陆行舟眼前,已是第三天黄昏,统共十几个字。
他站在柜台后头,把那十几个字读了三遍。
店堂里一切照旧。帅同轩赊走一本新到的《啼笑因缘》续集,赖着讲了半天价;小邓趴在柜台角上描红,那个“永”字的第四条腿又往外撇。陆行舟给一个记账,给一个改字,声气平平,连茶都没凉。
打烊照旧。卸门板,翻歇业牌,封炉子,归账。对街楼上,佐藤的桩子换了晚班,窗纸上人影一晃。他手上的活计一件没乱,心里一层一层往下沉。
先是人。花二顺,肋巴骨根根数得清的精瘦后生,一口白牙,船开出去总要回头问一句“下趟还有伐”。跳的是五月的江水,水还凉,枪响了三声——暗记上有这一笔。水性再好的人,带了伤,也一样沉。生死不明四个字,他在心里搁不平。
再是货。四箱药是给北边伤号备下的,磺胺、奎宁,黑市上一克一克攒出来的。这一船折在半路,北边的药就断一茬,断在打摆子最凶的时节。
末了才是案。他把那面看不见的墙,在脑子里一寸一寸搭出来:货在,批号在,存根在——卖家一头等于招了,招出来的是兵站有蛀虫,滨田那头自有顶法,天塌下来先砸不着他。真正悬着的是另一头。船老大到中间人,中间人到码头,层层是断的,他亲手裁的。可墙那头站着的人,早把手法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过。
拦船的路数,他倒着推了一遍,推出一身寒气:不追货,不追风声,先记船;记船还不够,看的是账——往盐窝子里贩咸鱼,蚀本的买卖没人做。这个破绽,兵看不见,账房看得见。他借咸鱼过了多少回封锁线,今日就折在同一篓咸鱼上。箱子他原想拆换,北边催得急,只来得及刷一道桐油。这一道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铁证已经成了。那面墙上眼下还缺两个字。缺的是哪两个字,他比写的人还清楚。
按性子,今夜就该动:递话,改口令,把各层的呼吸都按下去。可他一个字都不能发。风头正紧,桩子在对街,眼睛在暗处,这个节骨眼上多走一步路、多递一句话,都是往那面墙上添一张照片。棋盘上让人将了一军的时候,最要紧的不是拆招,是先稳住手,别碰棋子。
今夜他只做一件事:什么都不做。
楼梯上响起趿拉板的声音,曼丽披着衣裳探下半个身子:“死没良心的,账要算到天亮?炉子都封了,冷。”
“就来。”他应得平平常常。
他摸出怀表,拇指搭在表冠上,搭了半天,没有上弦。表贴在耳朵上听了听,走时照旧,他把表揣回怀里,吹了灯。
当夜,麦根路的栈房,大灯泡亮到后半夜。尚墨林告退了,万啸卿还站在墙跟前,背着手,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看。
末了他自家研了墨,提笔蘸饱,在满墙照片正中那块空白上,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大字——
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