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虎前世酒就喜欢喝西凤。他先倒了一盅,端起来闻了闻,又抿了一口。
长长哈出一口气:“还是西凤地道!闻着香,入口顺,辣而不呛。一股子热劲落肚子,嘴里还留着甜香。五味匀实,一点杂味没有。别的酒喝完口干舌燥,这个喝完,舌根一直留香,过瘾!”
许大茂也跟着喝了一盅,哈着气。他不会品酒,就是乱喝:“大虎,你也属于咱们四九城土生土长的,怎么爱喝西凤酒啊?这酒有什么好的?”
李大虎放下杯子,缓缓说道:“这西凤酒可不是寻常酒,年头久了。早在先秦就有,叫秦饮,犒劳大军用的。唐朝叫柳林酒,送进长安皇宫的贡酒。刚建国时选的四大名酒,这西凤就在里头,跟茅台、汾酒、泸州齐名。你以为这酒好买啊?要酒票,一般人买不着。这酒讲究的是,不上头、不干喉、回味不思愁,这就是老辈人说的酒中三绝。”
李响在旁,赶紧喝了一盅,开始细品。他咂了咂嘴,点了点头:“诶,还真是这么回事。入口的时候辣,但咽下去就顺了,嘴里留着一股子香味。不像别的酒,喝完嗓子干。”
许大茂说:“那我也再喝一盅。”
他又倒了一盅,一口闷下去,哈出一口酒气:“行,我也品品。好像都那么回事,都辣的要命。”
菜吃了一半,周家媳妇又送了一碟拌萝卜丝,酸甜口的,说是老太太送的。李大虎尝了一口,解腻,正好。
直到两瓶西凤喝完,李大虎没敢让许大茂多喝,要不还得他背回去。
许大茂酒喝得正好,有点冒汗,浑身使不完的力气。
他甩开膀子,非要驮着李大虎回家了。幸亏一路还算稳当。
李大虎回到家,稀罕稀罕儿子。
儿子已经睡了,他蹲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儿子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楚月走过来,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李大虎说:“跟李响和许大茂吃了顿饭。外面的案子交出去了,轻松了一下。”
楚月说:“案子交出去了?”
李大虎说:“对。交给市局了。我专心守着保密七车间。”
楚月说:“那你能轻松点了吧?”
李大虎说:“轻松不了。保密七车间开始生产了,后面还有押运任务。几千公里,得跑好几天。到时候,才是硬仗。”
楚月说:“那你注意身体。”
李大虎说:“我知道。以后隔一天回来一次,我和王科长轮换着值夜班,防止晚上出事。”
楚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许大茂找来要照片了。他进了办公室,笑嘻嘻地说:“大虎,我来取照片。”
李大虎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四人合影的照片,递给他:“多洗几张,保卫处留个底。”
许大茂接过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慢慢升起。他抬起头,说:“大虎,这不会又是特务吧?”
李大虎说:“四个都是。左面第二个女的,已经死了。”
许大茂说:“怎么还有个没脑袋的?”
李大虎说:“被人给破坏了。我怀疑,这个人就是那个一条腿的李一古。”
许大茂又看了看照片,说:“看着是有点那个意思。大虎,我还自己留一张行吗?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
李大虎一笑:“这是十多年前的照片,你还真敢想。”
许大茂说:“那个闫阜山不也是十多年前的,现在还不是在那喂兔子。”
李大虎被他逗笑了,说:“行,你自己留一张。但别到处张扬,这照片涉及机密。”
许大茂说:“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崔大可这些天是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过的。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数墙上用指甲划的道道,数完了就知道离三个月期满还有多少天。
越数越觉得日子长,长得像一条走不到头的巷子。
他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拎着扫帚和簸箕去扫那三个厕所。
活还是那些活,但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原先的工装穿在身上晃荡,裤腰往里扎了两寸,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像一根晒蔫了的黄瓜。
身上的味道还是洗不掉,肥皂用了半块,热水烫,凉水冲,晾干了还是有一股淡淡的臭味,像是渗进皮肤里了。
他自己闻惯了,不觉得什么,但别人一靠近就往后退。
以前他还有心思想想难为南易和梁拉娣的事,现在连这个心劲都没了。
南易没天天跑到他的厕所来拉稀,已经算是仁义了。
当初他嘴贱,得罪过的人现在一个都没饶了他。有人路过他扫的厕所,故意站在门口抽烟,烟头弹在他刚扫干净的地上,看他蹲下去再扫一遍。
还有人不远千米的赶来,就为了在他刚打扫完的厕所弄脏一下。
厂子里谁也不愿意和一个浑身是味的叛徒说话。
他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捂着鼻子躲开。
他进食堂打饭,前面排队的人自动散开,给他让出一条道,像是躲瘟神一样。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默默地吃饭。
下班后,也没人愿意和他这一身味的打招呼。
都说秦桧还有个三亲俩好的,现在崔大可除外。
他是真的没人搭理他。
他以前在放映队的时候,人缘也不算好,但至少有人跟他说话。
现在,连跟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口枯井里,四周都是冰冷的井壁,爬不上去,也叫不出声。
他住的对面屋,前些日子新搬来个女的。
三十好几了,听说还没结婚,也没谈对象。
崔大可心动了。他也三十多了,是轧钢厂放映队的,出事前他还觉得自己可以,配得上对面的。
谁曾想到出了他被绑架、被迫投敌的事。
虽然他一直说自己临昏倒时,喊的那一嗓子是给组织报信,自己是假屈服,是留下有用之身在关键时刻报效祖国、报效轧钢厂。但是没人信。
他现在这样,别说别人看不上他,就连他自己瞅着自己都来气。
他每天下班回家,就躲在自己的屋里,听见对面屋门响,就趴门缝看看对面的女人。
这个女人大概三十五六岁,由于没结过婚的原因,比实际年龄看着年轻几岁。
她梳着两条辫子,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
她每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哪儿上班。崔大可趴在门缝里,看着她开门、关门、进出,心里痒痒的。
他想打听一下她是干什么工作的,可现在没人愿意搭理他。
他试着跟隔壁的大妈搭话,大妈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走了。
他试着跟楼下的邻居打招呼,邻居假装没听见,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他问了一圈,什么也没问出来。
他一个人坐在屋里,越想越气。这些人一个个都躲着他,像是躲瘟神一样。
他一个个都记下来。谁躲过他,谁给过他白眼,谁在背后说过他的闲话,他都记在心里。
他咬牙切齿地想,等老子有翻身的那一天,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妈的,儿子瞧不起老子。你们等着。
他趴在门缝上,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屋门。
门关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那个女人在收拾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什么就是什么,我欢喜谁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