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崔大可同志人长得丑,想的倒挺美。
他趴在门缝后头,偷偷观察对面那个女人好些天了。
日子一长,他瞧出个规律来 —— 每天对门那女人,回来的都比厂里大多数人都晚一些。
估摸着,她上班的地方离得远,路上耽搁的时间长。
崔大可心里头那点念想,就跟那火苗似的,摁下去又冒上来。
心里开始盘算开了,头一件事,得把身上的味收拾干净。
这天他先在厕所里忙活,把那几间旱厕的粪池子,里里外外都拾掇利索了,比平常更卖力气。
拾掇完了,又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塞给负责监督他的王二。
“二兄弟,受累,今儿个我有点私事,你多担待。” 崔大可陪着笑。
王二接过大前门,掂了掂,也不戳穿他,咧嘴一笑:“成,老崔,你忙你的,也都收拾完了,我就不挑了。”
崔大可千恩万谢地出了厕所,一路小跑冲进厂里的浴池。
这会儿浴池人不多,他寻了个僻静的池子,先是一通猛搓,把肥皂打满全身。
上上下下,恨不得把皮都搓掉一层。他那身味,不是一般的肥皂水能压住的,得用大杀器 —— 他足足打了两遍肥皂,又在大池子里泡了好一阵子,泡得皮肤都泛了红。
泡够了,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早就预备好的那身干净衣裳,从里到外,换了个遍。
脏衣服团巴团巴,塞进包里。
换完了衣裳,他还觉得不够。他早前就瞧见厕所后面长的野薄荷。
他特意掐了几片叶子揣在身上。这会儿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用力揉烂了,薄荷的清冽香气一下子漫开。
他把揉烂的薄荷叶,仔仔细细地抹在衣服上、裤子上,前襟、袖口、裤腿,一处不落。
清清凉凉的薄荷香,味道明显,顺着风能飘出去老远。
崔大可抬起胳膊闻了闻,觉着像是把身上那股子厕所味儿压下去不少,这才满意地跨上自行车,往家赶。
到了家就在院子里寻了根劈柴的斧子,抱了一摞木柴,撂在院当中,吭哧吭哧地劈起来。
他装出一副勤劳肯干的架势,抬头往胡同口那边张望一眼,估摸着那女人快回来了。
跟他算计的时辰差不离,对门那女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崔大可赶紧停下斧子,直起身来,把斧子往柴垛上一插,掸了掸手上的木屑,堆起一脸笑,迎上前去,就要开口自我介绍。
“大妹子,我姓崔,崔大可,就住你对门,轧钢厂放映队的……”
话还没说完,那女人就猛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紧紧捂住口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都没正眼看他一眼,转身就逃也似的,几步冲进自己屋里,“砰” 一声把门关上了。
崔大可脸上的笑,僵在了原地。
他站在院当中,手里还攥着根没劈完的柴,看着那扇关得死死的门,半天没动窝。
暖风一吹,他抬起胳膊,又闻了闻自己身上那点薄荷香 —— 明明香得很,可那女人捂鼻子的模样,他这会儿想起来,脸上还火辣辣的。
崔大可心里那点火苗,“噗” 一下,灭了。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现在这副德行,就跟那腌在坛子里的腊肉似的,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馊味,谁都不待见。
别说人家一个女人,换了自己,也得躲得远远的。
有了这份自知之明,崔大可也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他弯腰拾起斧子,把剩下的柴劈完,抱进屋里,闩上门。灯也不开,在黑暗里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一件事 —— 他这厕所,还得打扫多少天才到头。
他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数到最后,自己先泄了气,往床上一躺,睁着眼,盯着房顶,半天没合眼。
许大茂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把照片给李大虎送去之后,自己偷偷留了一张,揣在贴身的兜里,心里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他琢磨得明白。眼下这档口,论升职,他是升不了了 —— 刚转成正式干部没几天,脚跟都没站稳,厂里上上下下都盯着呢,哪能连着动。
可要是能再立下一个大功,那就另说了。破格提拔,厂里不是没有先例。真要是立了大功,那功劳簿上一记,什么资历、年限,都能往后捎捎。
他如今已经是正式干部了,宣传科的干事。
再往上一步,就是宣传科副科长。
可要升副科长,规矩在那儿摆着 —— 得在干事的位子上,干满三到五年,还得是党员。这一条一条的,哪条都不容易。
好在入党申请书,他早就递上去了。可申请书是递上去了,批不批、什么时候批,那又是另一回事。
听说入党之前组织会考察的。他现在也没人考察他,那说明还没考虑他。
许大茂把那张照片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照片上那几个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可他知道,这是特务,是李大虎手里重要线索。他要真能靠这张照片,摸出点门道来,再立上一功,那他也不求别的,只求组织上能看在这功劳的份上,把他的入党问题给解决了。先来好好考察一下他。
“什么事都得一步一步来。” 许大茂在心里头跟自己念叨,“我是个有准备的人,急不得。”
他打算先自己揣着这张照片,私下里找几天,碰碰运气。
万一瞎猫撞上死耗子,真让他撞见了照片上的人,那功劳可就是他的了。
要是实在找不着,他还有个后手 —— 找王海去。王海这小子,可是他的幸运星,上回的好事,就是王海给他带来的。
许大茂把照片往怀里一揣,心里头盘算着,明儿个起,得留意着点街面上、平时遇到的那些人,兴许就能撞见。
三虎子已经有些日子没出长途了。
自打他跟秦京茹处上对象,队里的队长看在李大虎的面子上,这段时间尽给他安排短途,近处的活儿,让他有工夫跟秦京茹多处处。
可这一回,队里来了个南方的任务,路程不近,需要的人不少。队长琢磨了半天,还是加上了三虎。
三虎子得了信儿,回家收拾东西。他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出车的老把式了,一床铺盖,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搪瓷缸子,一个行军水壶,都是齐的。
这回不一样了,他要去找秦京茹做告别。
秦京茹见他背着行李包,心里当即一沉,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知道三虎要出长途了。
三虎拉着她,低声叮嘱:“这趟路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不在,有难处就去找我哥李大虎,别舍不得吃,亏了身子。”
秦京茹垂着头,指尖轻轻揪着衣角,眼圈微微泛红。
她从前容易被一点甜头哄住,可如今是真心惦记三虎。
她抬手帮三虎理了理衣领,小声嘱咐:“路上千万当心,开车注意安全,别叫我担心。”
三虎看着她,心里暖暖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我跑了几年车了,还有那么多师傅呢。等我从南方回来,给你买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