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出头,日头正盛。整片东城老胡同被晒得热气蒸腾,地面青砖踩上去都发烫。
李大虎带着钱斌、李响,来到知了胡同口,郝平川已经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等着了。
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手里攥着厚厚一叠卷宗,还有现场拍好的照片。
“大虎,可算把你等来了。” 郝平川把卷宗递到李大虎手里,开口介绍案情,“昨天案子一出来,我们就走访周边群众、勘验现场,我先跟你把情况捋一遍。”
李大虎接过卷宗,点头:“行老郝你说,我听着。”
郝平川翻开卷宗,指着照片,缓缓开口:“出事的就是知了胡同 13 号。这院子是清末建的青砖四合院,年头很久。解放前,院里住着一户开绸缎庄的大户,家底厚实,小妾,丫鬟,仆人有二十多号人。后来战乱爆发,一家人遭了横祸,满门死绝,偌大宅院最后只活下来一个丫鬟,没过多久丫鬟也不知所踪。再往后鬼子占领四九城,直接征用这座小院,听说把西厢改成了牢房,当年在里面审讯关押、处决过不少人。鬼子投降撤走之后,这院子就彻底空了。”
“建国之后,也有几户穷苦人家,图着不用交房租,壮着胆子搬进去住。可没有一户能长久待下去。运气差的,三五天就吓得收拾行李逃走;最多的一户,硬撑了一个多月,最后也是慌慌张张搬走,再也不肯踏入院门半步。人都吓出毛病了。”
钱斌在一旁插了一句:“街坊口中都传这院子闹鬼。”
“没错,传言传了几十年。” 郝平川继续往下讲,声音放低,“只要遇上阴雨天,或是夜里刮南风,站在胡同口,就能听见院子里飘出来细碎的说话声。不是哭喊争吵,是断断续续女人的声音,听着就像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拉家常。早年有后生不信邪,趴在门缝往里听,声音就在耳边,院内却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找不到;可一旦推门进去,话音瞬间消失,人一退出来,那低语声又慢慢响起来。”
“一来二去,凶名越传越广。整条知了胡同的住户,大白天路过都刻意绕路,不敢往院门多看一眼,天黑之后更是没人敢靠近。”
郝平川翻到下一页现场照片,照片上,堂屋地面,那只红色绣花鞋静静摆在女尸身侧。
“昨天清晨,一个早起打水的街坊发现大门敞开。院里躺着尸体,他立刻报了警。死者是一名无名女子,到现在,我们组织街道查找、还有失踪人口台账,都没有匹配信息。尸体躺在院子正中,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凶器是一根旧绳子,就扔在旁边。和上次一样,尸体旁边放着一只绣花鞋。红缎面,牡丹花,白鞋底。和废教堂老张遇害现场留下的那一只,面料、刺绣纹样、鞋型完全一样。”
李响皱起眉头:“又是绣花鞋,两起案子,同一个人干的。”
“对,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 郝平川脸色凝重,“老张是公安,身份清楚;这个女死者,来路不明,像凭空冒出来的。两个人,找不到任何社会交集,都没有财物丢失,看不出仇杀还是情杀。凶手挑这种老人们口中的凶宅作案,为什么?是想利用民间流言,扰乱侦查?”
李大虎翻看照片,指尖轻轻点在绣花鞋的图片上:“尸检那边有初步结论了吗?”
“有,初步结果。” 郝平川答道,“死者是被勒死的,没有中毒。年龄大概在35岁至37岁之间。另外,我们在院内初步搜寻,发现有外人进出的新鲜脚印。这院子荒了几十年,荒草遍地,只发现了一个不太完整的脚印。”
郝平川把卷宗合上,抬眼看向 13 号那破旧的院门:“一直没让人进,现场保护着。咱们几个进去再仔细看一遍。你们看整条知了胡同晒得滚烫,家家户户门口摆着凉水盆,唯独这 13 号院子里面不一样,进去就能感觉到。”
几人迈步朝着院门走过去。此刻刚过十点,日头最烈,整条知了胡同都被烈日烤得燥热,空气闷得人浑身冒汗
还没跨进门槛,就能隐约感觉到一股寒气从院墙缝隙渗出来。李大虎率先抬脚跨过朽坏的木门门槛。一步之隔,恍如两个天地。
盛夏的烈日明明高悬头顶,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院内,却丝毫驱不散这里的阴冷。
一股潮湿刺骨的寒气瞬间裹住全身,顺着裤脚、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院内荒草疯长,半人多高,枯枝败叶堆积满地,青砖地面布满青苔,湿滑阴冷。正房、东西厢房的门窗尽数腐朽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静静盯着来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昨天案发拉起的警戒线还没有撤,院内的痕迹都被妥善保留,地面的脚印、草叶的压痕,全都清晰完整。
郝平川走到院子中心,也就是昨天女尸倒下的位置,停下脚步,指着地面:“昨天尸体就躺在这里,绣花鞋摆在她左手边。你看地面,这里的青草被人提前压平,像是凶手特意清理出一块地方,让死者倒在这里。整个院子,找不到打斗的痕迹,死者像是安安静静倒下去的。”
李大虎蹲下身,目光落在地面那一处浅浅的压痕上,正是摆放绣花鞋的位置。物证已经被带回市局化验取证,只留下一处干净规整的印记。
李大虎语气笃定,“废教堂、这座凶宅小院,两处都是本地人谈之色变的禁地,人迹罕至,方便作案、方便脱身,还能借助民间传闻制造恐慌,扰乱我们的侦查方向。”
郝平川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开口:“对了!走访老街坊的时候有人说,这院里当年惨死的绸缎庄女主人,最爱的就是一双大红绣鞋,平日里常穿。后来她惨死院中,那双绣鞋就不知所踪了。都说她执念不散,夜半窗边徘徊,就是在找自己的绣鞋!”
这话一出,院内的阴冷似乎更重了几分。
钱斌后背一凉:“这么说,凶手留下的绣花鞋,是故意贴合这个老传闻?故意让人觉得是冤魂索命?”
钱斌跟在身后,仔细观察四周:“郝处长,李处,死者安安静静躺在这里,没有反抗,会不会是熟人哄骗进来的?但是熟人也没法把人骗到这种鬼宅啊,还是晚上。”
郝平川点头,“我们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根本没法查她的社会关系。这个案子肯定涉及敌特,从教堂里搜出的枪和电台痕迹,这应该是一伙藏的很深的特务。他们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杀人只能抓住他们才知道。”
李大虎缓缓站起身,环顾整座小院。“第一起死者是在破旧教堂的老张,那个教堂有暗道,有地下室。现在咱们在第二个现场,一个闹鬼的小院。你们说这个小院会不会也有暗道和暗室呢。”
郝平川环视院内破败的房屋,眉头紧锁:“废教堂有空心暗墙,能够藏人。这座 13 号凶宅荒废多年。日本人还占领过,和他们有联系的事都他妈的邪性。”
钱斌抬手指向西厢门口,“那就是当年鬼子设立刑房的破旧房间。传闻怨气最重,咱们重点看看!仔细查地面、砖缝,这种四合院一般都是挖地窖。”
几人立刻应声,分头细致勘查。
院内死寂沉沉,只有几人轻微的脚步声和翻查声。明明是烈日当空的正午,院里却阴冷如深秋,风吹过枯枝,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隐约像极了街坊口中的女人低语,虚无缥缈,捉摸不定。
李大虎心底愈发凝重。他记忆里的绣花鞋案件,好像有知了胡同凶宅、无名女尸的桥段,但他实在记不起来是怎么回事。
片刻后,钱斌忽然低声喊道:“李处!郝处长!这边有发现!”
两人立刻快步上前:“什么情况?”
“西厢墙角的青苔,有被碾压的新鲜痕迹!这有个狗洞应该是有人在这钻进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