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归我!里面那个高秋,谁杀了他,谁拿双份!”
珠宝行前厅里,马荣的喊声传开,窗上的碎玻璃跟着震了几下。
刚从后巷绕进侧门,阿虎就看见高秋抬起右手,在腰侧轻点两下,又往后楼指了指。
这手势,是线上的。
蓝江就藏在碎窗外的墙边,身旁守着两名持枪警员。
阿虎几步冲过去,揪住高秋的衣领就往金饰柜上按。
“刚才给谁打手势呢?”
“你先松手。”
“我他妈问你,给谁报信!”
“蓝江,前门有人守着,我叫他从侧库进。”
扣住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阿虎盯着他,没松。
“你……是线上的?”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头一回替你送货,就是了。”
阿虎干笑一声,揪着衣领的手没松。
“三年啊,你陪我喝酒,替我挨过刀……全是装的?”
“身份,是假的。”
高秋抬眼看他。
“酒一起喝的,刀是替你挨的,海关那批货,也是我替你拖出来的。”
“那你跟着我,到底哪句是真话?”
“全是假的,我还管你死活?”
阿虎把他往柜台边一推,手掌卡住了他的喉咙。
“你拿我引人出来?”
“我拿过。”
“你还敢认?”
“再瞒下去,咱俩都别想活着出门。”
高秋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门让雇主封死了,两道铁链,外头还架着枪,你从那儿走,先挨子弹。”
阿虎往后门瞥了一眼。
隔着铁闸门的缝,能看见两个人,枪口正朝里指着。
“你怎么知道的?”
“换岗的时候,我听见了。”
“还替我找路,你?”
“我就想让你活着出去。”
前厅里,马荣把旧警务帽压低了些,抬手朝后楼一指。
“你,带两个人,乙三给我拖出来。”
脸上有疤的领头人看了他一眼。
“有人守着箱子。”
“阿虎和高秋,先打腿,别把箱子磕坏了。”
“你不跟着去?”
“前厅我看着。”
马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货上了车,少不了你们那份。”
带上两名枪手,领头人绕向后楼。
等人一走,马荣便退到墙边,拉开防火隔间的铁门钻了进去。
合上铁门前,他又朝外看了一眼。
门缝后藏着那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对街的雨檐下,林跃的目光早已挪开。
沿侧墙摸到后院,林跃看见蓝篷货车停在珠宝行后门,车斗盖着油布,边角压着两只军用油桶。
车尾的铁扣,林跃伸手按了上去。
眼前浮出几行蓝字。
蓝篷货车,车斗捆绑油桶两只。
油桶底面各有两个新孔,孔边留有打孔铁屑,形成时间不足一刻钟。
车辆启动后,汽油会沿车底持续滴漏,排气管升温后有起火风险。
收回手,林跃便朝街口招了招。
“吴先生,附近的摊车,叫人拖开。”
拄着黑杖,吴锡豪走了过来。
“拖哪几辆?”
“茶档,鱼摊,卖旧报纸的木车也算,全拖到北街石阶边。”
“给他们让路?”
“给街坊让路。”
那辆蓝篷货车,林跃抬手指了指。
“车斗里有油桶,刚打了孔,车一动,地上全是油,谁在边上开枪,整条街都要烧起来。”
货车那边,吴锡豪抬头看了看。
“我带人清场。”
“先把摊主和孩子送远,告诉他们,别回头凑热闹。”
“明白。”
吴锡豪转身就走,黑杖敲着石板,一下比一下急。
侧墙下,娄晓娥听完这话,立刻拿手提电话拨了出去。
“陈老板,瑞昌珠宝行侧库的备用钥匙,您那儿有吧?”
那头一开口,声音就在抖。
“娄小姐,店里……出什么事了?”
“两名店员扣在后楼,里头有人拿着枪。”
“报警,我这就叫人报警。”
“先把钥匙送来。”
“可我在中环啊,钥匙还在账房……”
“东侧雨棚,让账房的人送来。”
娄晓娥往珠宝行后门看了一眼。
“陈老板,店是您租出去的,消防通道让人封了,店员有个好歹,明早先找您这个房东。”
那头静了几秒。
“十分钟。”
“五分钟。”
“娄小姐,这雨……”
“五分钟,过了我就让律师把租约、消防记录一块送报馆。”
“送,马上叫人送。”
没过多久,一个穿长衫的老账房就冒雨赶到,铜钥匙紧紧攥在手里。
钥匙一到手,娄晓娥便转身交给蓝江。
“走侧库,正门别去。”
蓝江点了下头。
“人质有几个?”
“两个店员,在哪儿还不清楚。”
“人我带出来。”
“前厅别惊动。”
“知道。”
带着两名警员贴墙绕到侧库,蓝江把钥匙插进锁孔,刚转半圈,就听见里面有木箱挪动的声音。
手停在锁上,他没再拧。
“谁在里面?报个名字。”
里头没人应声。
蓝江抬手又敲了两下门。
“瑞昌的伙计,听见没有?人已经到外面了,还活着就吭一声。”
女声从角落里传出来。
“阿兰,我叫阿兰,阿梅还在后面。”
“能把门打开吗?”
“绑着铁丝呢,手够不着。”
蓝江推了推侧库门,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两名店员被捆在煤堆旁,绳子缠在一起,嘴边还粘着布条。
蓝江替她们割开绳子,扯掉布条。
阿兰喘了口气。
“前头有枪,正门不能走。”
“走侧门,跟我出去。”
扶着墙,阿梅勉强站起来,两条腿还麻着。
“箱子在后楼,他们说了,拿到箱子就杀人。”
“先顾你们自己,快走。”
扶住两人,蓝江沿侧库后门撤了出去。
前厅那边,后楼的铁门已被领头人拖开。
台阶上卡着乙三铁木箱,箱底死沉,两个人推的满头是汗。
箱环被阿虎的手臂挡着,他站在一旁,不肯让。
“马荣叫你们拿箱子,没叫你们杀人。”
领头人把枪抬起来。
“上头说了,拿到箱子,里头这些人,一个不留。”
高秋盯住了他。
“一人一份,马荣是这么应的?”
“钱到手,都好说。”
“到不了手呢?”
“那就拿你的命抵。”
枪口一偏,转向阿虎。
没等阿虎侧过身,高秋就撞了过去。
柜台边骤然响了一枪。
子弹钻进高秋右侧腹部,棉布外套很快被血浸透了一片。
“高秋!”
撑在柜台上,高秋的脸一下白了。
“别喊……枪还在他手里。”
领头人朝他看过来。
“还真他妈是个卧底。”
扶住高秋,阿虎抬起眼,盯住了领头人。
“我兄弟,你也敢打?”
“卧底,你也认他做兄弟?”
“这一枪,他替我挨的,就算。”
第二枪还要补,领头人又抬起枪。
阿虎没有退。
柜台上那只铜制压纸器,阿虎抄起来,照着枪手的手腕狠砸下去。
咔的一声,腕骨断了,短枪跟着落在地上。
捂住手腕,领头人一下跪了下去。
阿虎弯腰,把短枪捡了起来。
“拿谁的命换钱,我不管,他的命,你别碰。”
侧窗外,林跃敲了敲裂开的玻璃。
“马荣,听够了吧?”
防火隔间里,没人应声。
门缝底下滑出一张白纸,沾了雨水,贴在地砖边。
拿铁丝把纸勾到窗边,林跃扫了一眼。
纸面上浮出蓝色字迹。
航线,九龙至澳门。
乘客,马荣。
航次,明晨六点。
票种,单人。
隔着侧窗的裂玻璃,林跃朝里开了口。
“马荣,明早六点去澳门的船票,要不要我替你念念?”
前厅里,几个枪手一齐抬头。
“九龙到澳门,单人票,就你一个人的名字。”
捂着断腕,领头人的脸色变了。
“马荣!你不是说大家一起走吗?”
防火隔间里,铁门响了一声。
“票是我先买的,先给我一张怎么了?”
“那我们的钱呢?”
“先把货送出去!雇主还能不结钱?”
“箱子一拿,你就想自己跑?”
林跃笑了一下。
“船票上都没你们的名字,分钱?他答应的话,你们还真信?”
防火隔间那边,阿虎死死盯着。
“早就想好跑了,是吧?”
马荣终于推门出来,手里已经多了把短枪。
“不跑?留下等你们把我供出去?”
他话还没说完,侧楼梯上便响起脚步声。
一张电报捏在手里,郑秘书从后楼走了下来。
“马荣,上头改主意了。”
“改什么?”
“箱子交给我,剩下的人就地散了。”
看了一眼地上的领头人,郑秘书又道。
“马荣也留下。”
隔间门口,顿时没人出声。
“谁让你传这话的?”
“特别处。”
窗外,林跃开了口。
“你们雇主连你也不要了。”
越过人群,马荣的目光停在后院那辆蓝篷货车上。
钥匙在司机手里,发动机已经响过两声。
马荣忽然转身,一把攥住乙三铁木箱上的麻绳。
“拦住他!”
瘦子刚扑上去,马荣便一枪打在他脚边,石屑四下飞溅。
“谁敢再过来,箱子跟人,全炸在这儿!”
北街的路面已空出一片,外头的摊车全让吴锡豪拖走了。
货车底下往下滴着油,沿着车轮,在路面上留下一道亮痕。
林跃提高声音喊道:
“退开,都退开!车已经漏油了,别朝车开枪!”
拖着箱子,马荣直往后门冲。
箱子实在太沉,铁角刮过石板,响的刺耳,两个枪手赶来搭手,三个人才合力把它拖到车边。
追到门口,郑秘书急了。
“箱子给我,马荣!”
“替雇主拿箱子,是吧?”
“上头有令!”
“那你跟上头要命去!”
把箱子推上车斗,马荣转身就往副驾驶里钻。
车门让郑秘书伸手抓住。
“你不能走!”
迎着他的胸口,马荣一脚踹了过去。
从车门边摔下去,郑秘书的肩膀先撞上地面,右腿擦着后轮滚过,车轮再往前半尺,便要卷住他的脚。
司机一脚踩下油门,蓝篷货车冲出了后院。
吴锡豪肩上被林跃按了一把。
“先把郑秘书拖开,别追车!”
郑秘书被吴锡豪带人拽到了路边。
后楼门口,高秋被阿虎单手托着。
高秋紧压着腹侧,可那血还是顺着指缝往下淌。
“放我下来。”
“能走吗,你?”
“能。”
“站都站不直,你还走?”
“那你扶我。”
阿虎捡起地上的短枪,卸下弹匣看了一眼。
子弹只剩两发。
蓝篷车已经冲到街心,车底的汽油还在一路滴落,雨水上留着一道发亮的油痕。
架着高秋走到路中,阿虎抬起枪,枪口对准了驾驶室。
“车里这几个,谁也别想走。”
枪口被高秋伸手按住。
“别替我杀人!车上那只箱子,他们想活命,就不敢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