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家。”
保险批单,娄晓娥盯了片刻,指腹在玻璃板上轻轻敲了敲。
刚送来的那份档案,银行律师已经翻开。
“广济设备的注册档案还在,营业记录断了七个月,原来的门面也换成了杂货铺,公司户口没见过货款,也没见过工钱往来。”
“保费呢?”
“每月二百八十港币,连着交了八个月,昨夜入账的,是最后一笔。”
林跃听到这里,抬眼看他。
“这钱,谁付的?”
“秘书处后仓承兑户付的,乙七码头三号仓,付款附言就这一行。”
银行经理把手边另一张单据递了过来。
“公司都停业了,保单倒还在续,娄小姐,广济设备的户口,要不要先全冻结?”
“只止付关联款项。”
娄晓娥拿起钢笔,低头在纸上划明范围。
“甲字七十三号当票、乙七码头三号仓、二十七万港币的保单,还有以这只量具箱为抵押的所有赔款申请和赎当款,先行止付。”
银行经理还有些迟疑:
“那其他账户呢?”
“照常走。”
“可广济设备都停业了。”
“停业归停业,也不能说账户里的钱全是赃款,谁有签好的合同,谁有合法的欠款,就照原来的手续办。”
说完,她把笔递了回去。
“查的是这只箱子,不相干的款,别一起扣了。”
那几行字,林跃看完笑了笑。
“娄经理,这银行老板,您是越当越顺手了。”
“这家银行本来就是我在管。”
“可你刚才还说,不接白纸扇的牌。”
“管银行跟接烂账,是两回事。”
她低头把保单重新压在玻璃板下。
“这两件事,少往一块儿扯。”
门外脚步声渐近,陈细九领进来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
一册旧账被他抱在怀里,袖口早已发白磨旧。
雷洛看清他的脸,立刻站了起来。
“何志成?”
中年人脚下一顿。
“雷探长。”
“当年那八百四十元油料款,是你在柜台经办的?”
“是我。”
桌前的椅子,雷洛替他拉了出来。
“坐这儿,对着记录簿。”
何志成先看了颜同一眼,才去看银行经理。
“我……我只是照柜台规矩办事。”
“那就坐下,把话说清楚。”
雷洛把三年前的支票目录摊到他面前。
“广济设备,八百四十元,邱德胜背的书,这票,是你验的?”
“来兑票的,是邱德胜本人?”
“他亲自来的,那天下午两点二十七分,支票从华商银行东柜入账,邱德胜拿着船厂放行单,领走了八百四十元。”
“这钱干什么用,他说过没有?”
“广济七号的拖轮油料,他是这么说的。”
目录下面那一处,雷洛点了点。
“那船厂的调度确认,你当时怎么没叫他再拿一份来?”
“紧急放行单盖了章,船厂那边又有雷探长您的签字,我就按旧规办了。”
“船要出港,我的签字只证明这个,钱让广济设备拿走,我可没签过。”
何志成垂下眼。
“这件事,我愿意当面对质。”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是颜同。
“对质?现在倒想起来了。”
雷洛转头看着他。
“我也在场,命令是我签的,我跟他一起对质,您有意见,也坐下来。”
这话,颜同没有接。
旧账里还夹着一页纸,何志成把它翻了出来。
“还有一笔。”
娄晓娥听到这句,抬起脸。
“什么?”
“当天下午四点十七分,马荣拿着秘书处的临时领件单,到北楼寄存库取走了一只封箱。”
陈细九俯下身,去看那页记录。
“什么箱子?”
“旧船厂调度量具,登记上这么写的,封箱编号乙三,寄存地点填的是乙七码头三号仓。”
银行律师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进库的,这箱子?”
“邱德胜兑票的前一天。”
“谁送来的?”
“邱德胜的人。”
“马荣来领箱子,谁验的单?”
“也是我。”
何志成翻到领件记录的最后一页。
“用的是警务旧证物编号,名字也不是他自己的,收件栏里填的就是广济设备。”
那一页,林跃伸手按住了。
纸面上出现了蓝色字符。
【文件扫描完成】
【封箱编号:乙三】
【第一次登记地点:华商银行北楼寄存库】
【转运关联:乙七码头三号仓】
【最近一次登记用途:调度量具箱抵押】
【收件印模来源:秘书处后仓旧模】
蓝色字符消失后,林跃才收回手。
“钱是邱德胜拿的,箱子是马荣取的,广济设备只挂了个名。”
娄晓娥看向何志成。
“当年那只箱子,您亲眼见过?”
“只看过一角。”
“说清楚。”
“铁皮封箱,外头还有木框,箱底很沉,四个人一起抬,腰都弯下去了。”
“真是量具,能有这么沉?”
何志成摇了摇头。
“里头装什么,我真不知道。”
蓝江押着周启年从内间出来,听见这话,周启年在桌边停住了脚。
“量具?里头一件也没有。”
颜同扭头看他。
“这事你又知道了?”
封箱登记就在桌上,周启年低头看着那一页。
“箱底有夹层。”
林跃抬起眼。
“你开过箱?”
“身份模板是我负责维护的,第一批旧印模进库时,那份箱子清单,我亲眼看过。”
“里头都有什么?”
周启年抬手点在那张登记上。
“铜模十二枚、制版玻璃底片四块,还有一套旧印面线稿。”
娄晓娥接着问:
“十二枚,都是什么?”
“委员会总印模、警务临时放行章、银行收件章,还有娄家船厂交收章、旧警徽编号章。”
听到旧警徽,雷洛的脸色变了。
“旧警徽,也在那箱子里?”
“三枚,都在里头。”
周启年转过脸看雷洛。
“当年拿旧徽开护运证明,用的就是这一批。”
林跃把箱号登记朝娄晓娥那边推了推。
“封箱编号一直没变,箱子从银行出去,进了娄家船厂,后来又叫人拿去当铺抵押了。”
“现在又要充作量具,让人抢走了,再报失。”
那张保险批单,娄晓娥又往下压了压。
“赔款只要拨出去,这箱子就能从账上销掉了。”
“钱到了谁手里,箱子就归谁管。”
林跃又看向周启年。
“那几块制版底片,做什么用的?”
“有了底片,就能照着重刻印面,签名样本也在里头,旧授权用来复写的模板,上头全有。”
那张供述纸,颜同上前一把拿了起来。
“全是他自己猜的,这种话,不能往正式记录里写。”
周启年站着没动。
“入库单,我亲眼见过。”
“你见过箱子又怎么样,谁能证明它现在还在?”
“所以才要查。”
供述纸被颜同推回了桌面。
“旧印模三年前就按销毁令处理了,制版底片也进了焚化炉,把这段删掉。”
娄晓娥抬起眼,直看着他。
“哪一句,您要删?”
“旧印模和底片。”
银行律师听清了,当即拿起笔。
“颜长官,您是要把供述删掉,还是在旁边注明还没核实?”
“整段都删。”
林跃把一张申请表推到颜同面前,手还压着纸角。
“那您写份申请,说明为什么要删,再签字、盖章。”
“一张纸就想套我的话?”
“手续总要留,您既然说要删。”
林跃朝律师那边抬了抬下巴。
“供述原样留着,旁边添一栏,颜同申请删除,说是旧模已经销毁,销毁清单尚未提供。”
颜同盯住林跃。
“你还真敢写。”
“话您都敢说,我有什么不敢记的。”
门外先传来吕乐的声音。
“销毁清单没有,采购的账倒有一本。”
吕乐拿着一本蓝皮账册,从门外走了进来。
“三月二日,秘书处后仓登记销毁旧印模十二枚,三月十九日,账上又添了赤铜四十八斤、铜版胚十二块、制版玻璃六块。”
收货那一栏,吕乐翻给众人看。
“供应商那条收货备注,写的清清楚楚,修复旧印面,补制签章底版。”
娄晓娥接过那本账册。
“都销毁了,还买铜材来配?”
“这笔采购的钱,还欠着。”
那张发票,吕乐就夹在这页账的旁边。
“十七天了,秘书处一直拖着,供应商催款单都发来两次了。”
林跃看了颜同一眼,又笑了。
“您看,旧模到底毁没毁,先查查这些铜材用在哪儿。”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头一声,没人伸手。
第二声刚落,林跃拿起听筒,里头传来郑秘书的声音。
“林先生,是我。”
娄晓娥往银行经理那边看了一眼。
经理会意,立刻把扩音器接到电话旁边。
“郑秘书,打来什么事?”
“马荣在哪儿,我知道。”
“什么条件?”
“离港证明,给我一张,再备三千港币路费,我就告诉你们他在哪儿。”
颜同的手伸了过来,林跃却先按住了电话。
“免责,我给不了你。”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你要什么?”
“保你的命,你来作证,责任另查。”
“说清楚。”
“回到联合监管这边来,银行、海关、警务三方一起看押,特别处不能单独动你,这样保你的命。”
听筒里,郑秘书的呼吸声重了些。
“然后呢?”
“电话要录音,你到场签字,马荣的行踪、印模采购、钢笔调包,一样样说清楚,你要作的就是这个证。”
“那离港呢?”
“等案子查完,按正式手续申请,你做过的事,谁叫你做的,分开查。”
“说到底,你就是不肯放我走?”
“我能保你活着把话说完,你做过的事,我不能替你免掉责任。”
一声椅脚拖地的动静,从听筒里传出来。
“颜长官呢?”
电话到了颜同手里。
“郑秘书,立即归队。”
“颜长官,我手里还有东西。”
“带回来。”
“他们要杀我!”
“回特别处。”
“回去我就没命了!”
“那是你的事。”
颜同把电话往桌上一放。
线还通着,听筒里忽然响起沉闷的钟声。
咚。
咚,咚。
阿虎坐在墙边,肩上还缠着绷带,听到钟声,猛然抬起头。
“等一下。”
屋里没人再开口。
那只听筒,阿虎一直盯着。
“这钟,不是街上那口。”
林跃转眼看他。
“你听过?”
“瑞昌珠宝行后楼那口铜钟,钟芯坏过,整点先一下,隔两息再响两下,是这个声儿。”
阿虎按着伤口,慢慢从墙边站起来。
“后楼的钟声,隔着柜台也能听见,我送过两次货。”
“郑秘书在瑞昌珠宝行?”
“在后楼,人就在后楼。”
柜门碰了一声,电话里,郑秘书压着嗓子骂了句。
阿虎往听筒一指。
“就是这个,珠宝柜就在他旁边。”
门边的高秋走了过来。
“我进去接应。”
雷洛朝他的肩头看了一眼。
“血还没止住,先看看你那肩膀。”
“后巷的门我认得,那帮跑腿的,我也认得。”
一截白粉笔,林跃拿起来递给了他。
“带着这个。”
高秋接过粉笔,又看了看林跃。
“枪呢?”
“没有。”
“那刀呢?”
“也没有。”
“真在里头开枪了,怎么办?”
“先退。”
高秋没有挪步,只看着他。
“我进去找郑秘书,箱子也要找。”
“箱子看见了也别碰,车号和出口,记清楚。”
林跃竖起两根手指。
“两道短线,过一个拐角就在墙角留一次,回来的路留三道,线要是断了,就是有人动过。”
粉笔被高秋收进了袖口。
“记住了。”
“只管把位置找出来,别替谁逞英雄。”
“万一马荣也在呢?”
“先活着回来。”
高秋转身,进了后巷。
珠宝行对街,娄晓娥带人守着,乙三封箱的登记副本一直攥在手里。
檐下雨水不停往下滴,墙角很快出现两道白线。
陈细九低声报来:
“第一处,后巷水槽旁。”
过了一会儿,陈细九又报来:
“第二处,旧印刷铺后墙。”
记号没有跟上,第三个墙角一直空着。
林跃抬手,众人看见手势,都停了下来。
远处,车轮压过积水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扇半掩的后门里,高秋终于露出半张脸,没回头,先在门边划下三道短线。
后楼紧跟着传来一声闷响,是箱角撞在了地上。
墙边,高秋贴紧身子往外看。
一辆蓝篷货车停在后院,车牌遮着,只露出末尾的七三。
铁皮木框箱正被两个人往车斗里推,箱角的旧漆刮掉了一块,乙三两个字露在底下。
高秋刚摸出粉笔,要补第四处记号,珠宝行正门的铁闸忽然落了下来。
整条街的灯,灭了。
另一批持枪的人从两侧冲进店里,柜台后接连响起玻璃碎裂声。
后楼与前厅之间,高秋被关在里头,手里的粉笔掉到了地上。
柜台后那人抬起脸,头上戴着一顶旧警务帽。
隔着柜台,马荣扯着嗓子喊:
“箱子归我!里面那个高秋,谁杀了谁拿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