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虎的枪口仍指着驾驶室,林跃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听他的,先把这两发子弹留着。”
“车要跑了!”
“吴先生,坡上那辆空货车,松刹,横住出口。”
吴锡豪转头看向坡道。
“拿车撞?”
“隔开两丈就行,司机从北边下来,那边路面没油。”
黑杖在车门上敲了一下,司机赶紧扳下手刹,空车顺坡滑出,车尾擦着石墩横了过来。
骂声从蓝篷车里传出,轮胎在湿石板上拖出两道黑痕,蓝篷车横停在出口前。
马荣踹开车门,短枪刚伸出来,蓝江便从侧面贴近,枪托砸在他的腕上。
枪掉进水沟。
两名警员跟了上来,按住马荣的肩膀,把他从驾驶室拖下来。
“别碰车斗,叫消防来处置漏油!”
林跃转过身时,阿虎已经把枪放在石阶上,双手托住高秋的腰。
“先抬他,我不跑。”
救护员赶到,担架一展开,娄晓娥替他们撑住伞,直到高秋被抬上车,她才让开车门。
阿虎往前跟了半步,又停住。
“他替我挨了这一枪,记不记?”
“记。”
警员给他上铐时,林跃看着他。
“你替谁运过货,也要交代清楚。”
“我交代,先让他活着。”
救护车开出去,路边有人一把抓住林跃的裤脚。
拖着右腿的郑秘书坐在石阶下,手背蹭破了一大片皮。
“别、别把我单独送回特别处。”
“那支钢笔怎么出去的,你当着吕探长的面说。”
“我剪开了证物袋,把旧封条粘回去,笔交给了马荣。”
“他要笔做什么?”
“要原来的墨胆,说写出来才不露馅。”
林跃蹲下来,先替他把压在腿下的衣角抽出来。
“吕探长批过拆袋?”
“只批过送检,拆袋是我干的。”
颜同在旁边冷笑。
“吕乐,你挑的人,倒真会办事。”
从公文袋里,吕乐取出人事底册,又把授权记录一并交给陈细九。
“任用经过都在里面,送检以后没有复核,是我的监管失职,照实写。”
“出了人命,也只认失职?”
“谋杀归谁负责,拿证据来查,我不会替谁把那条认走。”
林跃站起身。
“郑秘书,两位警务见证陪你去验伤,银行律师跟车。”
“你答应过,保我的命。”
“车已经给你备好了。”
火患排除后,乙三铁木箱送进银行查验间,木框拆开,箱底的油布里露出十二枚铜模。
周启年伸过来的手被玻璃板挡住。
娄晓娥说:“指给检验员看。”
“左边这块是委员会总印,中间这块是银行收件印,旁边是船厂交收章。”
灯下,林跃把四块制版底片移了过去。
“签名也在这里?”
“第二块,娄先生的旧签名。”
“那张假接收页,谁填的?”
周启年看了一眼坐在墙边的马荣。
“我填的,照底片描,印模是他送来的。”
“你自己签名,总会吧?”
林跃把供述纸推到他面前,声音很轻。
“这次写周启年,别再借娄家的名字。”
检验员先在白纸上写明试印用途,当着众人的面蘸色落模,随后把样张摆在档案室封出的接收页旁。
银行律师俯身,用放大镜看了两遍。
“钱纹的右下角断了一处。”
林跃说:“再往里面看。”
“还有两粒白点,位置一样。”
检验员将底片覆在接收页的照片上,对齐边线。
“签名末笔的断口也重合,连这处多出来的小墨团都对上了。”
陈细九取来那张从警务秘书柜里封出的领模回条,纸上记着模具号码,接收人是马荣。
铜模侧面的钢印逐个核过,没有一处差错。
林跃把回条放到马荣面前。
“箱子从珠宝行取出来,领件记录在秘书柜,接收页封在总印档案室。”
“你还想说,是周启年一个人编的?”
马荣扭过头。
郑秘书先开了口。
“领模单是我办的,他取走以后,叫我把存根留在旧检验册里。”
“哪一本?”
“蓝皮,第四十九页。”
吕乐把送来的旧册翻开,从页缝里抽出底联,撕口的位置和回条完全吻合。
颜同伸向桌面的手停住了。
林跃朝检验员笑了笑。
“辛苦,样张也留下,往后谁说旧模已经销毁,就请他来认这几个缺口。”
门口传来木匣落地的声音。
另一批取回的东西被陈细九抬上桌,吃水规和钢制水平仪上还缠着旧布。
“是在珠宝行柜底找到的,掌柜说马荣拿这些抵了保管费,让他当废铁卖。”
老管事带来的姚师傅往前挪了两步,手停在吃水规上方。
娄晓娥先问他。
“柄上刻着姚字的,是您的?”
“我爹留下的,船厂借去用了六年,借据还在账房。”
“其余几件呢?”
“厂里买的,我验过货。”
旧采购册里,银行律师翻出那张借据,姚师傅看了看,才把自己的手印按在旁边比了比。
“娄小姐,这尺还能领回去?”
“拍照核验完,您带走,其余量具送回船厂。”
“我还想教儿子看吃水,没尺,他总拿竹竿瞎比。”
娄晓娥把旧布重新裹好。
“那就带回去教,船厂以后借用,会另开单子。”
姚师傅抱起木匣,拿袖口擦了擦匣盖上的水。
柜台上,珠宝行掌柜把现钞推了过来。
“四百八十港币,按保管单约定赔,我认。”
“付给受损的寄存户,银行经理核账。”
娄晓娥没有去拿钱。
“您的租户擅自转运,店里又收了东西,这笔不能让货主自己扛。”
“明白,收据我带来了。”
柜台外,一个原本要撤寄存的绸布商放下取箱单,朝查验间望了望。
“娄经理,下批船货还收么?”
“收,照原来的合同。”
“那五百元押金先留着,我叫伙计明天送货。”
经理没急着说话,收回单据,只把取箱登记上的一行划掉。
林跃看见娄晓娥揉了揉握笔的手,便把旁边那杯温茶推到她手边。
“喝两口,我去医院。”
“替我看看高秋。”
医院准许探视时,高秋刚醒,嘴唇干裂起皮,腹部的纱布外压着薄被。
林跃在床边坐下,把一张医疗垫付单放到柜上。
“手术押金一百八十港币,我私人垫的,往后用药按医院账单结。”
高秋看着那张纸。
“还要我进去找谁?”
“马荣抓了,郑秘书也归案了。”
“那我这条线?”
“吕探长按手续核,你先听医生的。”
床上的人想撑起身,胳膊刚一用力,便因疼痛软了下去。
林跃替他把被角拉好。
“别逞能,我今天不缺证人,缺个能好好喘气的朋友。”
高秋闭了闭眼。
“阿虎呢?”
“交枪了,等着问话。”
“他救过我。”
“案卷里会有这一笔。”
离开病房时,床边只留下那份医疗垫付单。
医院门外的警车里,阿虎贴着半开的车窗,朝林跃喊了一声。
“林先生,我以后还能不能出海?”
林跃停在车门旁。
“先把刑责还清。”
阿虎低头看了看手铐。
“清了以后呢?”
“肯做正经活,我给你介绍船东,工钱凭手艺挣。”
阿虎张了张嘴,最后才说出一个好字。
回到银行,陈细九将新证物清单送来,马荣与郑秘书的羁押回执也夹在里面。
林跃刚翻开第一页,清算主任便冲进门来,怀里的三张汇票散在桌上。
“林先生,娄经理,三笔到期汇票,全遭拒付了!”
娄晓娥放下茶杯。
“多少?”
“四万二千,三万六千,还有四万八千,合计十二万六千港币。”
“付款行没钱?”
“他们说已经付过了。”
林跃把汇票移到灯下。
“我们的正票一直在库里,拿什么付的?”
清算主任把盖着退票章的回单翻过来,手指压住背面的说明。
“对方说,纸是真的,票号也是他们的,可钱已经被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票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