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善后费,是不是连我也算进去了?
阿虎的手指扣住枪柄。
老梁抬脚把茶桌踢翻,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几只粗瓷碗撞在砖面上,碎片溅到阿虎脚边。
他盯着阿虎腰间的短枪。
交枪。
阿虎没有动。
老梁抬起手里的枪,枪口指向他的眉心。
雇主给你们的活,是把箱子送出去,不是让你们拿枪回去,交出来,善后费少算你一份。
阿虎咬着牙。
少算我的,还是多算你的?
老猫在旁边踢了他的小腿一下。
少废话,掏出来。
阿虎刚把手伸进衣襟,茶档外忽然传来金属扣动声。
高秋抬头看向窗边,伸手把林跃撞开。
一声闷响擦过耳边。
老猫的枪托砸在高秋肩上,他脚下不稳,撞到灶台,肩头的衣服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高秋捂住肩膀,骂了一句。
你们收钱的时候,可没说还要替你们挡枪。
林跃没有回头看他,只盯着老梁手里的枪。
老梁,你现在杀人,箱子就没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拿箱子威胁我?
还在华商银行北楼的,是六万三的报价底单,你们拿到的只是抄件,永盛当铺不认这个。
没有银行正本,赎当款不会拨出去。
老梁的枪口偏了偏。
你说钱就有钱?
娄晓娥按住桌沿,顺着林跃的话说下去。
报价原件确实在银行,银行只认我和林跃的双签,谁拿着抄件都取不出钱。
娄小姐,您也跟着他演?
你可以派人去银行核验。
现在?
现在去,来得及。
娄晓娥袖口里的手提电话响了一长两短,声音很轻,只有她和林跃听见。
她和银行约好的,正是这声异常铃。
她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银行经理压低了声音。
娄小姐,甲字七十三号有人改了交割路线,柜台来了另一张底单。
停止赎当划款。
她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六万三一分也不要拨,已经盖章的单据全部封存,等我回去重新核验。
银行经理应了一声。
娄晓娥挂断电话,看向吴锡豪。
吴先生,调两辆货车,把侧巷堵住,车头横放,司机留在车上,不准开枪。
吴锡豪靠在门边,黑杖在地面敲了两下。
要堵谁?
谁想从后巷走,就堵谁。
行。
他侧过脸,对外面的人吩咐。
两辆车,马上开过来,车头横在侧巷口,别撞屋,别开枪。
汽车发动声从巷外传来。
老梁终于听出不对,枪口重新抬起。
你们早就安排好了?
林跃笑了笑。
我只安排了报价,娄经理安排了车,您要是还想拿钱,最好别让她受伤。
后窗的纸糊被推开一条缝。
郑秘书站在屋檐下,西装肩头没有沾水。
他没有进来,只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老梁。
老梁展开看了一眼。
从窗外传进来的,是郑秘书的声音。
上头有话,林跃,娄晓娥,高秋,三个人一起留到夜里,少一个,今天的钱不结。
林跃抬眼看过去。
郑秘书,您这传话的差事,倒是没少跑。
脚步声从街口传来,蓝江的声音在雨里依旧清楚。
红街旧茶档,依据已经核实的藏枪线索执行搜查,屋里的人离开桌边,枪械放到地上,双手放到我们能看见的地方。
老梁的脸色变了。
蓝江的人来了。
郑秘书从后窗退了半步。
老梁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林跃的手从桌沿下探出去,扣住老梁握枪的手腕,拇指压住他的虎口,把枪口往地面压。
老梁反应很快,手腕往上一抬。
林跃的膝盖顶住桌边。
您只顾看窗户,手就松了。
阿虎!
林跃喝了一声。
取弹匣!
阿虎扑到老梁身侧,五指扣住枪身,拇指一顶,卡扣随即松开。
咔的一声,弹匣掉在地上。
老梁挣扎着要把手抽回去,林跃将他的手腕压在翻倒的桌板上。
枪里还剩一发。
老梁咬牙。
你敢动我?
我不动您。
林跃贴近他耳边,声音仍旧带着笑。
我只是不想让您误会,现在到底是谁握着枪。
老猫抄起另一把短枪,朝厨房方向抬手。
高秋撞开林跃和娄晓娥,把两人推向后门。
进去!
他肩上的伤口又裂开,血顺着手臂淌到掌心。
娄晓娥回头。
高秋,你跟上。
我断后。
老猫扣下扳机,子弹打进灶台边缘,碎砖擦过高秋的脸。
高秋抄起滚水壶,朝老猫脚边掷过去。
白汽腾起,茶档里顿时看不清人影。
后窗外传来瓦片碎响。
郑秘书先翻上邻屋,踩着屋檐朝印刷仓方向跑。
吴锡豪的人把货车横进侧巷,车头刚好封住茶档后门。
高秋趁着白汽,拖住老猫和另外两人。
林跃拉住娄晓娥,退进厨房。
蓝江带着警员从正门进入茶档。
老梁手腕还在林跃手里,空枪被阿虎踩住。
蓝江冲到桌边,一把扣住老梁的肩膀,将人按倒在碎瓷片旁。
老猫想往后窗跑,雷洛从门边伸手拦住他。
站住!
老猫抬枪,雷洛一脚踢开他的手腕,短枪撞到墙角。
高秋捂着肩膀退到厨房门口。
蓝江看了一眼掉在旁边的枪。
高秋,手离腰间。
我没枪。
那就把手举起来。
高秋举起双手,肩头的血已经染红半边衣服。
娄晓娥的手提电话再次响起。
她按下接听。
银行经理的声音传来。
娄小姐,乙七码头三号仓的量具箱离开永盛后门了,蓝篷车,两条街外往东走。
娄晓娥问。
看清车牌了吗?
只有后两位,七三。
有人跟车吗?
吴锡豪接过电话,脸色变了。
我让两个人去追。
不许追。
娄晓娥抬眼看向茶档正门。
蓝江的人全部留在这里,先把活人带出去,银行的人只记车号和路线,别把救援人手分走。
箱子往东街去了。
吴锡豪握紧黑杖。
现在追,还能赶上。
赶不上也不能拿这里的人去换。
娄晓娥挂断电话,把厨房门后的木栓抽开。
从里面走出来的林跃,袖口沾着煤灰,脸侧多了一道擦伤。
他第一句话便是:
箱子呢?
娄晓娥从高秋肩头扯下那块染血的手帕,走到他面前,抬手拍在他胸口。
东西丢了能追,人死了你拿什么补?
手帕落在林跃的西装上,血迹立刻洇开。
茶档里一下没人出声。
蓝江押着老梁,吴锡豪站在侧巷口,阿虎也停住了脚。
林跃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布,才把手帕拿下来,递回娄晓娥。
这次由你决定。
娄晓娥没有接。
说清楚。
人先,货后。
刚才如果继续追箱子,你和高秋都可能留在里面。
今天的行动优先级,由娄晓娥决定。
他转过身,看向在场所有人。
我林跃,认。
娄晓娥看了他几秒,伸手接过手帕。
陈细九,记下来。
陈细九已经拿出记录簿。
记什么?
林跃看向他。
记我这次听娄经理的。
以后临场救援,先保人,再追货。
娄晓娥补了一句。
涉及我的名字和资产,也先问我。
林跃点头。
记上。
阿虎忽然出声。
娄小姐,林先生,等一下。
蓝江的手按在枪套上。
你还有什么事?
阿虎没有看老梁,从破旧军衣内侧掏出一只油纸信封。
这是雇主预付的定金。
他把信封放到翻倒的茶桌上。
老梁说,箱子送出去以后,剩下的钱才会给我们。
麻杆死了以后,这笔钱一直在我手里。
林跃扫了一眼封口。
你现在交出来,不怕雇主找你?
我已经把人得罪完了。
阿虎看向高秋,又看向娄晓娥。
你们刚才把我也算进活人里,我总要拿点东西出来。
娄晓娥让银行律师戴上手套。
登记。
银行律师报出时间,陈细九先拍下信封正反面,确认照片清楚,才用小刀挑开封蜡。
里面有两万港币现金,一张货物交接清单,还有一份折叠整齐的保险批单。
银行律师展开批单,念到一半停住了。
林跃抬眼。
继续念。
保险标的,娄家旧船厂乙七码头三号仓调度量具箱。
保险金额,二十七万港币。
批单日期,三日前。
娄晓娥伸手压住纸角。
受益人呢?
银行律师看向最后一栏。
受益人,广济设备。
林跃的手指刚碰到批单边缘,纸面亮起蓝光。
【物品扫描完成】
【保险批单:调度量具箱转运险】
【受益人:广济设备】
【关联旧款:拖轮油料款八百四十元】
陈细九已经翻开旧支票目录,手停在三年前的那一页。
八百四十元拖轮油料款,收款公司也是广济设备。
娄晓娥盯着那四个字。
同一家。
广济设备,正是三年前领走八百四十元油料款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