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枣苗在土里悄悄站稳之后,樱桃树的芽也舒展开了。不再是缩着边缘的两片嫩叶,而是真正铺开的叶片,深绿中带一点浅褐,在阳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萧安蹲在树边,把前一天的旧土拢了拢,又添了一层新土,用手背压平。他没有浇水,空气中已经有了春天的湿气,泥土本身带着潮意,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吸收、积蓄,准备让根扎得更深。
萧玥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新泡的茶,在石桌边坐下,喝了一口,放下,打开画板,画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樱桃树新展开的叶片,又画了一会儿旁边的枣苗。她没有画完,像是觉得还缺了什么,停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后院去了。
孙义从前院墙头翻下来,落了地,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自己舀了一瓢水喝了,又翻上屋脊去了。萧安没有抬头看他,继续看着那两片已经展开的叶子。风穿过老槐树,穿过屋檐,落在樱桃树的叶面上,轻轻压了一下,又松开。
二
午后,萧明在灶房门口蹲下来,把那根铁针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站起来,把它放回灶台边的针包里。那根旧铁针他已经用了很久了,针尖磨得光亮锋利,像是已经嵌进了他的习惯里。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萧安放在灶台角落的药箱,箱盖合着,布带系得整整齐齐。他没有说什么,又蹲下来,把磨刀石收进灶台底下的抽屉里。
萧安从正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他走到灶台边,把纸打开——是那封王家坳老人托人转交的信,他已经看过了好几遍,像是之前没完全拿定主意要如何回应,现在心里有了答案。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里,又把灶台上几包散落的药材归拢整齐,关上柜门。
赵远端着一只新洗净的碗从灶房里间走出来,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萧安,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樱桃树。“今天太阳好。”他说。萧安说:“嗯。”
三
那天傍晚,萧安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看着那棵樱桃树从光秃秃的枝干到长出第一片叶子,到如今第二片、第三片叶子的轮廓在晚照里慢慢显现,像是在无言的注视中把自己交给了时间。他没有数它长了几片新叶,也没有再蹲下去测量它的高度,只是站在离树不远的地方,看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光线暗下去,才转身走进灶房,在矮凳上坐下来。
灶台边的棉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灰电站在架子上,缩起了一只脚,像是也在等着什么——等着最后一缕暮色沉入院墙的另一侧,等着那些脚步声不再响起,等着夜色落定之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赵远在灶台边盛粥,勺沿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已经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萧安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不烫,温的。
(第两百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