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枣核发芽后的第十天,樱桃树也开始有了动静。先是靠近根部的地方冒出一粒极小的芽苞,接着中段几处节疤旁也陆续鼓起了几点浅褐色的突起,像是树在确认春天是否已经真正到来。萧安蹲在树边,没有数,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灶房端了一碗水,浇在樱桃树根部,又浇在枣苗旁边那一小片地上。
赵远在灶房门口晒草药,隔着院子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他把草药摊平在竹匾里,把竹匾端到阳光更充足的地方,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走回灶房去了。
萧安把那碗水浇完,蹲回樱桃树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粒芽苞,芽苞的触感比之前坚实了一些。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枣苗,已经有了一截细茎,顶端分出两片极小的叶芽,像是正在舒展。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棉帘被风掀了一下,门框又磕出一道轻微的声响,像一只闹钟,用同样的频率一声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他却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
二
王家坳那位老人已经能自己下地走几步了。萧安没有再去第三次——第三次去的时候,老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干艾草,正在往一只旧布袋里装。她看见萧安,把布袋扎紧口,放在膝盖上。“你不用再来了。”她说,“我这把老骨头,能走到门口晒晒太阳,就够了。”萧安没有多说什么,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老人把那只布袋放在膝头上,手指沿着袋口的麻绳来回摩挲,像是在确定它系紧了,又像是在抚摸一件已经用了很久的东西。
他转身走了,走出村口,翻身上马,踏雪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他路过了那棵大槐树,黄狗蹲在树根旁边的土坑里,看见他经过,耳朵动了动,没有站起来,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三
回到将军府,萧安把踏雪牵回马厩,在灶房门口蹲下来洗了手,把那根银针取出来擦了一遍,别回袖口上,然后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樱桃树旁边蹲下来。那粒芽苞比他出门前又张开了一些,边缘露出一点极淡的绿色。他又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沿着芽苞的轮廓轻轻划过,没有用力,像是怕碰碎了。
萧玥从后院出来,走到他旁边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粒芽苞。“要长叶子了。”她说。萧安没有回答,把指尖收回来,手垂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灶房去了。他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看着案板上摊开的那几张药方纸。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它们收进抽屉里,把药箱盖好。
灰电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在院子里的樱桃树旁边,歪着头看了看那粒芽苞,用喙轻轻啄了一下树干,又飞回架子上去了。
夜里,萧安坐在灶房门口,没有点灯,也没有磨针。他听着风穿过老槐树,穿过屋檐,穿过灶房门帘的边沿,最后穿过樱桃树刚刚发出的芽苞,发出细小的声响。他知道那些声音里有些东西正在生长,有些东西已经结束了,而更多的东西还在路上,还没有走到这里。
(第两百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