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天又来了。这是沈清辞在将军府的第二个冬天。上一个冬天,她刚穿越过来,缩在薄被里冻得睡不着,萧寒渊给了她一条旧毯子,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说了一夜的话。这一个冬天,她怀里多了一个肉嘟嘟的小东西。萧安已经会爬了,满床乱滚,夜里醒了就哼哼唧唧地往她怀里拱,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嘴里含混地叫着“妈”。沈清辞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萧安露在外面的小脚丫,萧安蹬了一下被子,又蹬了一下,把脚伸出来,她再盖回去。反复了几次,萧安不蹬了,把脚缩进被子里,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右腿的义肢靠在床尾,残端的皮肤磨出了厚茧,走路已经不疼了。他伸出手,把萧安蹬开的被子重新掖好,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他。萧安在睡梦中感觉到了父亲的气息,小手松开沈清辞的衣领,抓住了萧寒渊的手指,握得很紧。萧寒渊没有抽回来,让那只小小的手握着他的手指,一直握着,直到天亮。
二
赵远在灶房里烧了一大锅热水,灌进暖壶里,放在灶台边上。他的腿越来越不好了,站久了就疼,坐久了也疼。但他还是每天早起烧水、熬粥、劈柴、喂鸡。萧明帮他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音在冬天的早晨格外清脆。萧明已经九岁了,个子长高了一截,手臂也粗了一圈,劈柴的时候不再需要踮脚。他把劈好的柴码在灶房门口,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墙。
萧玥从后院跑出来,怀里抱着铁头二。铁头二又胖了,圆滚滚的,像一团毛球,毛色发亮。她把兔子放在雪地上,铁头二在雪里蹦了两下,沾了一身雪,打了个喷嚏。萧玥笑了,把兔子抱起来,用袖子擦掉它身上的雪。兔子蹬了蹬腿,把脸埋在她胳膊弯里。
萧安趴在窗台上,用手拍窗纸,拍得啪啪响。他已经快半岁了,小手拍窗纸的力气比刚出生时大了不少,窗纸被他拍得忽闪忽闪的,像是随时要破。沈清辞走过来把他拉下来,“汤圆,窗纸拍破了,冷风灌进来。”萧安不听,又伸手去拍。沈清辞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他不拍了,趴在窗台上看雪。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雪,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窗台上。
三
方太医在午时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他走进院子,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今年冬天比去年冷。”赵远端了一碗热姜汤给他,他接过去一饮而尽,辣得嘶了一声,但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他把空碗还给赵远,走进正房。
萧安正趴在床上啃木马,口水流了一枕头。方太医把他抱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和腿。“小公子长得好,壮实。下官估摸着,再过一个月就能站了。”萧安听不懂,伸手去抓方太医的胡子。方太医躲了一下,没躲开,胡子被揪住了,疼得他嘶了一声,笑着把萧安的手掰开,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萧安尝到了甜味,不抓胡子了,专心啃蜜饯。
沈清辞坐在床沿上,方太医给她诊了脉。脉象平稳,产后恢复得很好。他把脉枕收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给你吃的。”萧玥接过去,打开纸包,拿出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她又拿出一颗塞进萧明嘴里,萧明的腮帮子也鼓了起来。她又拿出一颗塞进赵远嘴里,赵远嚼着蜜饯,甜得眯起了眼睛。
四
下午开始下雪了。不是去年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萧安趴在窗台上,用手拍窗纸,拍得啪啪响,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萧玥把他抱下来,他扭来扭去不肯,又伸手去拍窗纸。萧玥把他放在地上,他爬回窗台,又拍。沈清辞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他不干,哭了两声,沈清辞没理他,他哭了两声就不哭了,趴在沈清辞肩膀上啃她的头发。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看着院子里的雪。雪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白色的,像盐。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举到眼前看了看,针尖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别回袖口上。
赵远在灶房里熬了一锅红薯粥。红薯是秋天收的,藏在地窖里,还新鲜。粥熬得很稠,加了红枣,甜丝丝的。他盛了一碗端给沈清辞,又盛了一碗端给萧寒渊,又盛了一碗端给方太医,又盛了一碗端给孙义,又盛了一碗端给刘壮,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他蹲在灶台边慢慢喝,粥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
五
夜里,雪下大了。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沈清辞的肩膀。
“去年的今天,你在做什么?”沈清辞问。萧寒渊想了想。“在练腿。你帮我装的义肢,那时候还走不稳,每天摔。”“摔了多少次?”“不记得了。很多次。”“疼吗?”“疼。但练出来了。”
沈清辞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今年的今天,你在做什么?”“在陪你们。”
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另一只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粗糙的皮肤里,他感觉不到疼。
六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赵远起来烧水,开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他拿起扫帚,开始扫雪。从大门口扫到正房门口,从正房门口扫到灶房门口,从灶房门口扫到后院门口。他扫得很慢,腿疼,每扫几下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但他没有歇太久。萧明也起来了,拿起另一把扫帚,帮赵远扫。他扫得快,力气大,刷刷刷地几下就扫出了一条路。赵远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去年冬天,萧明还小小的,扫雪的时候踮着脚尖才够得到扫帚柄。今年不用踮脚了。
萧玥从后院跑出来,怀里抱着铁头二。她把兔子放在雪地上,铁头二在雪里蹦了两下,沾了一身雪,打了个喷嚏。萧玥笑了,把兔子抱起来,用袖子擦掉它身上的雪。萧安被窗外的动静惊醒了,沈清辞把他抱起来,走到门口。他看见院子里的雪,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够,够不着,急得哇哇叫。萧寒渊从她怀里接过萧安,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抓了一把雪,放在萧安手心里。萧安攥着雪,手凉得缩了一下,又伸手去抓。
沈清辞看着萧寒渊蹲在雪地里,把雪一把一把地放在萧安手心里,看着萧安攥着雪咯咯地笑。她把这一刻记在心里,等萧安长大了告诉他——你爹在你半岁那年的冬天,教你玩雪。
(第八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