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一年的除夕,将军府的年夜饭比去年丰盛了许多。赵远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杀鸡宰鱼炖肉炒菜,灶房里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萧明帮他打下手,洗菜切菜烧火端盘,一个人顶两个人用。萧安已经快七个月了,坐在桌边自己的小木椅里,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口水流了一脸。沈清辞用帕子帮他擦,他扭来扭去不肯,沈清辞按住他的脑袋擦了两下,擦完了又糊上了。
萧玥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鱼肉剔掉刺,撕成小条,放进萧安嘴边。萧安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咽了,噎得直翻白眼,萧玥赶紧拍他的背,他把鱼肉咳了出来又塞回嘴里。萧玥笑了。“汤圆,好吃吗?”萧安不会说话,咯咯地笑,伸手去抓萧玥的头发。
二
萧寒渊喝了几杯酒,脸有些红。他不常喝酒,酒量也不好,几杯下肚就开始话多。他指着一盘饺子说这个饺子包得好是赵伯包的,指着一盘鱼说这条鱼蒸得嫩是赵伯蒸的,指着一盘鸡说这只鸡炖得烂是赵伯炖的。
他每说一句就端起酒杯喝一口,沈清辞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过来。“少喝点。”
“今天高兴。”
“高兴也不能多喝。”
萧寒渊没有争,把酒杯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喝完还咂了咂嘴,说“赵伯泡的茶好喝”。
方太医没有来,除夕他要陪家人。孙义没有来,除夕他蹲在屋脊上守着。刘壮没有来,除夕他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赵远端了两盘饺子两碗酒送到院子里,放在地上。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蹲在地上吃了几个饺子,喝了几口酒,又翻上去了。他老了,翻墙的动作不再利索,爬上去的时候喘了好一会儿。刘壮也翻下来吃了几个饺子,喝了几口酒,又翻上去了,爬上去的时候手撑着瓦片,半天没翻过去,孙义伸手拉了他一把。
三
赵远在灶房里煮了第二锅饺子。第一锅没吃够,又煮了一锅。他煮好了盛出来端到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桌边坐下。他端起一碗酒,手在抖。“老奴敬将军,敬夫人,敬小公子。祝将军府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萧寒渊端起茶碗和他碰了一下。赵远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沈清辞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赵远碗里。“赵伯,辛苦你了。”赵远低下头,把鱼肉吃了。萧玥也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赵远碗里。萧明也夹了一块放进赵远碗里。萧安抓着一块鱼肉捏得稀烂,沈清辞把他手里的鱼肉拿过来放进赵远碗里。赵远看着碗里的鱼肉,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碗里。他没有擦,把鱼肉和着眼泪一起吃了。
四
吃完年夜饭,赵远在灶房里洗碗。碗很多,摞得像一座小山。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地洗,洗完了用清水冲一遍,再擦干摞好。萧明蹲在他旁边帮他洗碗,洗得比他快,摞得比他整齐。萧玥抱着萧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洗碗。萧安伸手去够灶台上的碗,够不着,急得哇哇叫。萧玥把他抱高一些,他够到了一个碗,拿起来就往地上扔。碗碎了,啪的一声。萧玥愣住了,赵远笑了。“岁岁平安。小公子有福气。”他把碎碗片捡起来收好。萧安咯咯地笑,又伸手去够另一个碗,萧玥把他抱开了。
五
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夜空。
沈清辞走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她的手很凉。“在想什么?”
“在想铁山。”
“想他什么?”
“想他要是还在,现在一定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赵伯会说他,他会说‘赵伯,我没醉’,说完就趴下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萧寒渊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会在那边过得好好的。”
院子里,孙义和刘壮还蹲在屋脊上。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从巷口传来,断断续续的。铁头二从草窝里蹦出来,在雪地里跑了两圈,又蹦回去。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去。他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又一年了。”沈清辞说。
“嗯。”
“去年的除夕,汤圆还在肚子里踢我。今年的除夕,他会扔碗了。”萧寒渊的嘴角翘了一下。“嗯。还会捏鱼肉。”
沈清辞笑了。“他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说话。”
“快了。”萧寒渊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明年他会叫爹了。”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又一年了。将军府还站着,我们都好好的。”星星闪了一下。
(第八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