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安出生后的日子过得飞快。好像昨天他还是个红通通、皱巴巴、只会哭的小东西,转眼间就变得白胖圆润,眉眼也长开了些,像萧寒渊——不,像沈清辞——不,像他们俩。萧明说像萧寒渊,因为眉头硬;萧玥说像沈清辞,因为嘴角翘。赵远说像铁山——他老了,眼睛花了,看谁都像铁山。萧安百日那天,将军府又摆了三桌酒。还是自家人,还是赵远掌勺。萧安穿着一身新衣裳——大红色的细棉布,方太医送的,领口和袖口绣着小老虎,是今年的新样子,老虎的胡须是用金线绣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已经能抬头了,被沈清辞抱在怀里,东张西望,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口水流了一下巴,把老虎的胡须都濡湿了。萧玥塞了一颗蜜饯进他嘴里。萧安尝到了甜味,嚼了两下咽了,噎得直翻白眼,沈清辞赶紧拍他的背,他把蜜饯咳了出来又塞回嘴里。方太医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公子壮实,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萧寒渊坐在正房门口,右腿的义肢踩在门槛上,左臂垂在身侧。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萧安的脸。萧安抓住萧寒渊的手指,握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粗糙的皮肤里,他感觉不到疼。萧寒渊的嘴角翘了起来,那笑意很淡,像冬天里第一缕阳光,不烫,但暖。
二
方太医在午时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他把木箱搬进正房,打开,里面是一整套百日礼物——小衣服、小裤子、小帽子、小袜子,全是新的,细棉布,白色和浅蓝色,叠得整整齐齐。最下面是一对银镯子,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萧安”两个字。“太后让下官送来的。”方太医说,“太后说,小公子长得壮实,像将军。”沈清辞把那对银镯子给萧安戴上,镯子太大了,一抬手就滑到手肘,她取下来,等萧安大些再戴。“方太医,替我们谢谢太后。”方太医笑了笑,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给你吃的。”萧玥接过去,打开纸包,拿出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她又拿出一颗塞进萧明嘴里,萧明的腮帮子也鼓了起来。
三
宾客散了以后,赵远在灶房里洗碗。碗很多,摞得像一座小山。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地洗,洗完了用清水冲一遍,再擦干,摞好。萧明蹲在他旁边帮他洗碗,洗得比他快,摞得比他整齐。赵远忽然停下来,手里攥着一只碗,看着碗底的花纹。“明哥儿,你爹要是还在,看见小公子,一定会高兴。”萧明把洗好的碗摞好,站起来。“我爹在看着。”“嗯。在看着。”萧明抬起头,看着灶房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麻雀从老槐树上飞起来,叽叽喳喳地掠过屋脊。他对着天空笑了一下。
萧玥抱着萧安从正房出来,在院子里慢慢地走。萧安趴在她肩膀上,嘴里咬着她的衣服,口水流了她一肩膀,把她的衣领浸湿了一大片。她没有嫌弃,把萧安往上托了托,继续走。铁头二从草窝里跳出来,蹦到萧玥脚边,竖起耳朵看着萧安。萧安低头看见了兔子,伸手去抓,没抓到,急得哇哇叫。萧玥蹲下来,把萧安放低一些,萧安一把抓住了铁头二的耳朵,兔子疼得吱吱叫,蹬了蹬腿,没有跑。萧玥把萧安的手掰开。“汤圆,不能抓耳朵。”萧安咯咯地笑,又伸手去抓。铁头二蹦开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蹦回来,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警惕地看着他的手。
四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萧寒渊没有把手抽回来。
“汤圆一百天了。”沈清辞说。
“嗯。”
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
五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汤圆一百天了。他长得壮实。”星星闪了一下。
(第八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