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安满月那天,将军府摆了三桌酒。不是大办,只是自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城里的富商、乡绅、几个与将军府有过往来的官员,都派人送来了贺礼。赵远把礼物一样一样登记在册,绸缎、药材、补品、金银器皿,堆在灶房门口。他挑了几样能放的收进柜子里,把吃食当天就做了。
赵远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杀鸡宰鱼,炖肉炒菜,灶房里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萧明帮他打下手,洗菜切菜,烧火端盘,跑前跑后,脚不沾地。萧安穿着一身新衣裳——浅蓝色的细棉布,方太医送的,领口和袖口绣着小老虎。沈清辞把他抱在怀里,他醒着,不哭不闹,睁着眼睛东看看西看看,嘴里吐着泡泡。
萧玥凑过来,把脸凑到他面前,他伸手抓住了萧玥的头发,抓得很紧,萧玥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掰开他的手。“汤圆,松手。”萧安不松,咯咯地笑。萧玥被他笑得没了脾气,把头发从他手里慢慢绕出来,塞了一颗蜜饯进他嘴里。萧安尝到了甜味,嚼了两下咽了,噎得直翻白眼,沈清辞赶紧拍他的背,他把蜜饯咳了出来又塞回嘴里。
二
方太医在午时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他把木箱搬进正房,打开,里面是一整套婴儿用品,“太后让下官送来的。”方太医说,“太后说,小公子的名字取得好。萧安,平安。”
三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走进院子,在桌边坐下。刘壮也从屋脊上翻下来,坐在他旁边。赵远端了两碗酒给他们,他们接过去,一饮而尽。孙义又倒了一碗,端起来,对着萧寒渊。“将军,末将敬你。”萧寒渊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烈,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没有在意。
萧明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大人们喝酒。他不喝酒,但他觉得今天的红糖水比平时甜。萧玥端着一碗红糖水,蹲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抿。
铁头二从草窝里跳出来,蹦到桌子底下,捡了一块掉在地上的鸡肉,叼着跑了。萧玥看见了,没有追。今天汤圆满月,就让铁头二也吃块肉吧。
四
赵远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桌边坐下。他端起一碗酒,手在抖,酒洒了一些出来。“老奴敬将军,敬夫人,敬小公子。祝将军府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萧寒渊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赵远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赵伯,辛苦你了。”沈清辞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赵远碗里。赵远低下头,把鱼肉吃了。“老奴不辛苦。老奴高兴。”
萧玥也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赵远碗里。萧明也夹了一块放进赵远碗里。萧安抓着一块鱼肉捏得稀烂,沈清辞把他手里的鱼肉拿过来放进赵远碗里。赵远看着碗里的鱼肉,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碗里。他没有擦,把鱼肉和着眼泪一起吃了。
五
方太医夹了一块鱼肉,剔掉刺,放进萧玥碗里。萧玥吃了一口,又夹了一块给萧明。萧明吃了一口,又夹了一块给赵远。赵远吃了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和着眼泪咽下去。
萧寒渊喝了第二碗酒,脸更红了。他把酒碗放下,看着满桌的人。周武坐在刘壮旁边,右眼视力还没完全恢复,夹菜的时候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韩昭蹲在台阶上,铁头二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赵远坐在桌边,鼻梁歪着,眼眶红着。萧明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针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萧玥抱着萧安,萧安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沈清辞坐在他身边,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他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等他老了,记不住了,这个画面还在。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萧寒渊没有把手抽回来。
“汤圆满月了。”沈清辞说。“嗯。”“等他会走路了,你教他。”“教他什么?”“教他骑马。”萧寒渊沉默了片刻。“好。”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
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汤圆满月了。将军给他取名叫萧安。平安的安。”星星闪了一下。
(第八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