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安出生后的头几天,将军府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住了。赵远走路带风,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歪了的鼻梁看起来也没那么歪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鸡汤,撇掉浮油,加了红枣和枸杞,炖得满院子都是香味。萧安不吃鸡——他吃奶,但赵远说“小公子不吃,夫人吃,夫人吃了奶水才好”。于是沈清辞每天被灌三碗鸡汤,喝得她想吐,但每次看见赵远端着碗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她就默默地喝完了。
萧安是个急脾气。饿了就要吃,一口都等不得,哭起来嗓门大得能把铁头二从草窝里吓出来。萧玥第一次看见他哭,愣住了,然后转头对萧明说:“哥哥,他比铁头二还能叫。”萧明蹲在床边,看着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张着嘴嚎,嘴角动了一下。“嗯。”
二
方太医在第五天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他走进正房,先给沈清辞诊了脉,说恢复得很好,恶露排得干净,子宫复位也快。然后他抱起萧安,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和腿。萧安不乐意了,张嘴就哭,哭声震得方太医耳朵嗡嗡响。方太医笑了。“小公子壮实,哭声洪亮,心肺都好。下官接生过那么多孩子,嗓门这么大的没见过几个。”
萧寒渊站在旁边,看着方太医把萧安翻来翻去,右手的指节捏得发白。方太医把萧安放回沈清辞怀里,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给你吃的。”萧玥接过去,打开纸包,拿出一颗塞进嘴里,又拿出一颗塞进萧明嘴里。萧明含着蜜饯,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灶房里飘来的鸡汤味。
方太医走到萧寒渊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太后问小公子好。太后说,等小公子满月了,派画师来给小公子画像。”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不用。萧安太小,经不起折腾。”“下官会转告太后。”方太医没有多劝,收拾好药箱,骑驴走了。
三
萧安第一次笑是在第七天。不是笑,是睡梦中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东西。萧玥趴在床边看见了,激动得叫起来:“娘!汤圆笑了!”沈清辞凑过去看,萧安已经恢复了一脸严肃,小嘴抿得紧紧的。萧玥不死心,用手指轻轻戳他的脸,他皱了一下眉,嘴一瘪,要哭。萧玥赶紧缩手。“没笑。”沈清辞笑了。“你戳他,他当然不笑。”
萧明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看着萧玥趴在床边逗萧安。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走进灶房。赵远正在剁鸡,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萧明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赵伯,汤圆笑了。”赵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真的?”“睡梦中的,算不。”赵远笑了,刀又落了下去。“睡梦中的也算。小公子高兴着呢。”
四
萧安第一次洗澡,是孙稳婆在的时候洗的。孙稳婆走之前,用艾草水给萧安洗了澡,一边洗一边念叨:“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洗洗脚,做阁老。”萧安被热水一泡,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不哭不闹,小手攥着拳头,脚趾头蜷着,像一只煮熟的虾。萧玥蹲在旁边看,伸手摸了摸水。孙稳婆把萧安从水里捞出来,用软布擦干,裹进襁褓里。萧安打了个哈欠,眼睛一闭,睡了。
孙稳婆把洗澡的铜盆端到院子里,倒进水沟里。赵远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几颗红枣,扔进铜盆里,说“红红火火”。萧明也扔了几颗,萧玥也扔了几颗。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没有扔。沈清辞抱着萧安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他伸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扔进铜盆里。赵远愣了一下。“将军,蜜饯……”“甜。日子甜。”赵远把蜜饯从铜盆里捞出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甜。”
五
萧安出生后的第十天,方太医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只银质的长命锁,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萧安”两个字。他把长命锁交给沈清辞。“太后赐的。”沈清辞接过长命锁,银光闪闪的,沉甸甸的。她把锁挂在萧安的脖子上,锁太大了,几乎盖住了他的整个胸口。萧安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了锁,握得很紧。“方太医,替我们谢谢太后。”
方太医点了点头,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银质的小勺子,勺柄上刻着一只老虎。“这是下官送的。祝小公子虎头虎脑,壮壮实实。”沈清辞接过勺子,笑了。“方太医,您想得周到。”方太医也笑了,眼角挤出一堆皱纹。
方太医走后,萧明把那把银勺子拿起来看了看,勺柄上的老虎刻得不怎么像,倒像一只胖猫。他把勺子放回去,走出正房,蹲在灶房门槛上,把针从袖口上取下来,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铁头二蹦到他脚边,用鼻子拱他的脚踝。他没有理它。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萧寒渊没有把手抽回来。
“汤圆快十天了。”沈清辞说。“嗯。”“等满月了,给他剃头。”萧寒渊沉默了片刻。“我来剃。”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很亮。“你会剃吗?”“不会。可以学。”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好。”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他的左臂已经不疼了,能拉弩了。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右腿的伤也好了,走路不瘸了。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赵远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里握着那把银勺子,用拇指摸着勺柄上那只胖老虎。他的嘴角是弯的。
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汤圆出生了。嗓门很大,手劲也大,抓住东西就不松手。像你。”星星闪了一下。
(第八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