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寒渊在正房柜子最深处翻出了一只木匣。匣子不大,落满了灰,锁头已经锈死了。他用匕首撬开锁,打开匣子——里面是一顶旧头盔,铁制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迹。头盔的内衬已经烂了,露出发黄的棉絮。他把头盔捧在手心里,翻过来,看见内侧刻着两个字——“铁山”。这是萧铁山的头盔。萧铁山死的时候,头盔不在他头上——那天他担任斥候,为了轻便没有戴盔,只裹了一块青布。战后萧寒渊在战场上找到了这顶头盔,它被遗落在营帐里,沾满了泥土和灰尘。他把头盔捡回来,擦干净,收进匣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沈清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捧着那顶头盔,一动不动。她没有说话,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萧寒渊的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铁山的头盔。”他的声音很轻。
“嗯。”
“他说过,这顶头盔救过他三次命。箭射在上面,弹开了;刀砍在上面,滑过去了。第三次,一块石头砸在上面,头盔凹了一块,他的头没事。”萧寒渊用手指摩挲着头盔顶部的一道凹痕,“就是这里。”
沈清辞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凹痕。铁皮凹进去很深,几乎要穿透了。“铁山命大。”
萧寒渊把头盔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命再大,也躲不过人祸。”
二
萧明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他看见萧寒渊从柜子里翻出一只木匣,看见他从匣子里捧出一顶头盔,看见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他没有走过去,站在灶房门口,把那根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
萧玥抱着铁头二从后院跑出来,跑到萧明身边。“哥哥,爹在做什么?”萧明没有回答。萧玥踮起脚尖,往正房里看了一眼,看见萧寒渊捧着一顶旧头盔,脸上的表情她没见过——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爹在看什么?”“看咱爹的头盔。”萧玥愣了一下,把铁头二放在地上,兔子跑了。她走到正房门口,探着头往里看。萧寒渊看见她,把头盔递过去。“你爹的。”
萧玥接过头盔,很沉,她差点没抱住。她把头盔翻过来,看见内侧刻着的两个字——“铁山”。她不认识“铁”字,但认识“山”字。沈清辞教过她,“山”像三座山峰连在一起。“这是我爹的?”“嗯。”
“我爹的头盔,为什么在爹这里?”
“我捡回来的。”
“我爹不要了吗?”
“他……用不上了。”
萧玥低下头,把头盔抱在怀里,头盔很沉,她把下巴抵在头盔顶上,沉默了很久。
三
萧明走进正房,站在萧寒渊面前。“将军,我能看看吗?”萧寒渊从他手里接过头盔,递给他。萧明接过去,很沉,他双手捧着,翻过来看内侧的字——“铁山”。他认识这两个字。沈清辞教过他,“铁”是金属,“山”是山峰。他把头盔翻过去,看着顶部那道凹痕。
萧寒渊说:“你爹说,头盔救了他的命。这块石头砸在头盔上,头盔凹了,他的头没事。”萧明用手指摸着那道凹痕,指尖在铁皮上划过,粗糙,冰凉。他把头盔还给萧寒渊。“将军,我能把它放在我屋里吗?”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这是你爹的东西,本来就该你收着。”
萧明把头盔抱在怀里,走回后院。他把头盔放在床上,在床沿上坐了很久。萧玥跟着他走进来,蹲在他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哥哥,你哭了。”萧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有。”萧玥把他的手拉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你骗人。”
四
赵远在灶房里熬了一锅鸡汤,炖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用勺子撇掉浮油,加了红枣和枸杞,又炖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盛了一碗端到后院,放在萧明手边的床沿上。“明哥儿,喝汤。”萧明没有动。赵远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床上那顶头盔。“你爹以前最喜欢喝我炖的汤。每次打完仗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卸甲,是先到灶房找汤喝。”赵远笑了笑,“有一次,他连喝了三碗,撑得直打嗝。老将军骂他,说‘你是将军,不是饭桶’。他说‘饭桶就饭桶,汤好喝’。”
萧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爹是个好人。”赵远把手放在萧明的头顶上,老人的手很粗糙,但很暖,“好人会有好报的。他在那边,一定过得好。”
萧明低着头,没有看赵远,但他的肩膀不再那么僵了。他端起那碗鸡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他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五
方太医在傍晚赶来。他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脉,脉象滑而有力,胎像很稳。他把脉枕收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萧玥接过去,打开纸包,拿出一颗塞进嘴里,又跑到后院塞进萧明嘴里。萧明含着蜜饯,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鸡汤的咸味。
方太医走到萧寒渊身边。“将军,太后让下官转告将军,赵崇的案子彻底了结了。他的余党,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不剩。”萧寒渊的右手在床沿上敲了一下。“赵无忌的那个随从呢?”“也抓到了。在边境被巡逻的士兵截住了,已经押回京城,下狱候审。”萧寒渊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方太医收拾好药箱,走到灶房喝了一碗赵远熬的鸡汤,夸了一句“好手艺”,然后骑上驴走了。驴蹄声哒哒哒地远去。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轻轻地动,一下,两下,三下。萧寒渊躺在地铺上,右手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睡,听着窗外的虫鸣。
“萧明今天哭了。”沈清辞说。
“我知道。”
“你不去看看他?”
“不用。他哭完了就好了。”
沈清辞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凉。“你也哭过了?”
萧寒渊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汤圆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力道很足。沈清辞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汤圆又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的手心。萧寒渊的嘴角翘了一下。“汤圆,我是你爹。”汤圆又踢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他的左臂已经不疼了,能拉弩了。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右腿的伤也好了,走路不瘸了。两个人背对背,守着将军府。
后院,萧明躺在床上,身边放着那顶头盔。他伸出手,摸着那道凹痕,指尖在铁皮上划过。萧玥抱着铁头二,睡在他旁边,兔子被她搂得太紧,蹬了蹬腿,她没有松手。
萧明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爹,你的头盔在我这里。将军替我收了好几年,现在我自己收了。”窗外,那颗最亮的星星闪了一下。
(第七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