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明八岁了。不对——他八岁很久了,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他一直八岁。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满的八岁,父亲在的时候,每年会给他过生辰,煮一碗面,加一个荷包蛋。父亲死后,没有人记得他的生辰了。他也不提,每天该练针练针,该劈柴劈柴,该认字认字,和平时一模一样。
赵远却记得。老人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小袋白面——太后送的,一直没舍得吃。他和了面,擀成面条,切得粗细不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鞋带。他在锅里烧了水,下面条,打了一个荷包蛋。蛋是母鸡刚下的,还带着体温。面条煮好了,他盛了一大碗,端到灶房桌上。
“明哥儿,吃面。”
萧明正在磨针,抬起头看着那碗面。面条粗细不匀,荷包蛋圆圆的,卧在最上面,撒了几粒葱花。他把针别在袖口上,在桌边坐下,端起碗,用筷子挑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面有些软了,煮过了头,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赵伯,你怎么记得?”
赵远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放在桌上。“你爹以前跟我说过,你的生辰是五月十七。铁山将军记性好,什么都记得。他说,明哥儿是夏天生的,生的时候天热得不行,接生婆说这孩子急脾气,等不到秋天就急着出来了。”
萧明低下头,把面条一根一根地挑进嘴里。
二
萧玥从后院跑进来,看见萧明在吃面,眼睛亮了一下。“哥哥,你吃什么?”“面。”“我也要吃。”赵远从锅里捞出剩下的面条,盛了一小碗,也打了一个荷包蛋——鸡今天下了两个蛋,刚好。萧玥接过碗,用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好吃!”
萧明看着妹妹吃面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萧玥碗里。“哥哥不吃?”“你吃。”萧玥把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她赶紧吸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她把剩下的半个荷包蛋又夹回萧明碗里。“哥哥吃。你过生辰。”
萧明看着那半个荷包蛋,蛋黄还流着,金黄色的。他把蛋吃掉了,慢慢嚼。
三
沈清辞从正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她把汤放在萧明面前。“生辰快乐。”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青白色的,雕着一只麒麟,成色不算顶好,但打磨得很光滑。萧明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这是将军的。”“现在是你的了。”萧明抬起头看着沈清辞,又转头看着正房门口。萧寒渊站在那里,右腿的义肢踩在门槛上,左臂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萧明握紧玉佩,低下头。“谢谢将军。”
萧寒渊没有说“不用谢”。他转身走回正房,坐在床沿上,把义肢拆下来,检查残端。皮肤微红,没有破。涂了一层药膏,晾着。
四
下午,方太医来了。他走进院子,看见灶房桌上摆着碗筷,萧明手里握着一块玉佩,愣了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萧明的生辰。”赵远说。方太医放下药箱,从里面翻出一包蜜饯,递给萧明。“给你。生辰礼物。”
萧明接过去,打开纸包,拿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很甜。“谢谢方太医。”
方太医笑了笑,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脉,脉象滑而有力,胎像很稳。他把脉枕收起来,拿出一包蜜饯,沈清辞接过去,放在桌上。“方太医,将军的腿,什么时候能骑马?”“现在就能骑。但不能久骑。每天不能超过一个时辰。”萧寒渊的右手在床沿上敲了一下。“一个时辰?从北境到京城,三百七十里,一个时辰能骑多远?”“将军不必再去京城了。”方太医的声音很平静,“太后说了,将军在北境镇守,不必入京述职。每年写一封奏折,派人送来即可。”萧寒渊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五
傍晚,萧明蹲在后院菜地旁边,手里握着那根针。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举到眼前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看着那些菜苗。白菜已经长成了,萝卜也鼓了,菠菜割了好几茬,韭菜长得像头发一样密。
萧玥蹲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铁头二。兔子又胖了,圆滚滚的,像一团毛球。她把兔子放在地上,铁头二蹦到菜地边上,张嘴就要咬白菜。萧明一把把兔子拎起来,塞回萧玥怀里。“不能吃。”“铁头二饿了。”“饿了吃草。菜是给人吃的。”萧玥把兔子搂紧,低头训它:“铁头二,今天是哥哥的生辰,你不要捣乱。”兔子蹬了蹬腿,认命了。
六
夜里,萧明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块玉佩。他把玉佩翻过来,看着背面刻着的“平安”两个字,用手指描了一遍。萧玥睡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铁头二,兔子已经睡着了,耳朵耷拉着。他把玉佩收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清辞教他写“平安”两个字。他写了一整页,从歪歪扭扭写到勉强能看。现在他能写得很好了,笔画工整,结构匀称。他可以把这两个字刻在任何东西上——木头、石头、人心。
窗外的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灶房的夹层已经拆了——不需要了。萧玥睡在床上,铁头二睡在她枕头旁边,萧明睡在她旁边。三个人——不,两个人一只兔子,睡在一张床上,挤得不行,但没有人抱怨。
萧明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着那块玉佩,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爹,我八岁了。不对,我快九岁了。你在那边,也要过生辰。”窗外,那颗最亮的星星闪了一下。
(第八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