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怀仁走后,将军府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赵远每天早起烧水熬粥,萧明在灶房里练针,萧玥抱着铁头二在院子里跑。但沈清辞发现萧寒渊有些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他走圈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看着老槐树发呆;吃饭的时候会放下筷子,盯着碗沿出神;夜里她醒来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她偏头看向地铺,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把匕首,一动不动。她没有问。她是医生,知道有些病问不出来,只能等病人自己开口。
汤圆在她肚子里翻了一个跟头。她把手放在肚子上,等了一会儿,汤圆又踢了一下。她低声说:“汤圆,你爹有心事。”汤圆踢了一下,像是在问“什么心事”。她说:“不知道。等他告诉我们。”
二
方太医在午时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他走进院子,看见萧寒渊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一动不动。方太医在他旁边站定,也仰头看了看。树冠很密,叶子绿得发黑,有几只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将军在看什么?”萧寒渊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方太医,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方太医愣了一下,没想到萧寒渊会问这样的问题。“下官是太医,不是道士。下官不知道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萧寒渊把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看着方太医。“铁山死的时候,我在他身边。他说,‘将军,帮我照顾孩子。’我答应了。但我觉得我照顾得不好。”方太医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说话。萧寒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腿。义肢藏在裤管里,看不出什么。但方太医知道,那条腿断过、磨破过、流过血、疼过无数次。“将军照顾得很好。两个孩子都好好的。”
萧寒渊沉默了很久,转身走回正房。
三
沈清辞正在叠小衣服。她把萧明改过的那件领口缝歪的小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萧寒渊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叠。第二件小衣服是方太医送来的,细棉布,浅蓝色,领口不大不小,袖口收得刚好。她把小衣服叠好,放在第一件旁边。第三件是萧明缝的——他用一块白布缝了一件小褂子,针脚均匀,间距整齐,领口和袖口都收得很好。她把这件叠好,放在最上面。
萧寒渊看着那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看了一会儿。“汤圆出生的时候,我能抱他吗?”“能。”沈清辞把手放在肚子上,“等汤圆出来,你第一个抱。”
萧寒渊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汤圆踢了一下。“汤圆,我是你爹。”汤圆又踢了一下。萧寒渊的嘴角翘了一下,但笑容没有到眼睛。
四
萧明蹲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根针。他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举到眼前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站起来走到后院。萧玥正蹲在菜地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她画了一个人,肚子圆圆的,里面画了一个更小的人。“这是娘,这是汤圆。”她指着画上的两个小人说。萧明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幅画,画得不好,肚子圆得像西瓜,汤圆小得像一颗芝麻。
“哥哥,汤圆什么时候出来?”“快了。”“快了是几天?”“方太医说,还有两个月。”萧玥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画了一个笑脸。“那汤圆出来的时候,我要在旁边。”萧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铁头二从草窝里跳出来,蹦到菜地边上,张嘴就要咬白菜。萧明一把把兔子拎起来,塞回萧玥怀里。“不能吃。”萧玥把兔子搂紧,低头训它:“铁头二,菜是给人吃的,不是给兔子吃的。”兔子蹬了蹬腿,认命了。
五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轻轻地动。萧寒渊躺在地铺上,右手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睡,听着窗外的虫鸣。
“你在想铁山?”沈清辞问。
“……嗯。”
“想他什么?”
“想他死的时候,我不在。想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沈清辞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凉。“他会过得好的。那边没有赵崇,没有战争,没有坏人。”
萧寒渊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汤圆的名字,叫萧安。”他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萧安。宁字留给下一个。”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好。”汤圆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
六
天快亮了。赵远在灶房里熬粥,粥熬得很稠,加了红枣和枸杞。他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凉着,等沈清辞醒了喝。他走到大门口,把门闩拉开,把门开了一条缝。巷口空空的,没有人。风吹进来,带着夏天快要到来的热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灶房,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
萧明从灶房门口站起来,把针别在袖口上,走到后院。萧玥还在睡,铁头二蜷在她枕头旁边,耳朵一抖一抖的。他把妹妹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妹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玥儿,将军想咱爹了。”萧玥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萧明站起来,走出后院,回到灶房门口,坐下。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天亮了,星星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那里——他爹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第七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