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刘文宣派来的人到了北境，比预想的快。不是官兵，是两个便装的中年文士，一个姓张，一个姓李，自称是兵部派来核查北境驻军粮草账目的。他们住在城里的驿馆，没有直接来将军府，先去了军营，找了几个中下级军官谈话。周武把这件事报给萧寒渊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将军，这两个人在军营里转了两天，问东问西，还翻了三年前的旧账册。”
萧寒渊正在院子里走圈，义肢踩在青砖上，笃笃笃，节奏不变。“让他们查。”“可是——”“让他们查。”萧寒渊没有停步，从周武身边走过去，继续走。周武攥了攥拳头，转身走了。
韩昭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蹲在台阶上吃。他吃了几口，把碗放在地上。“将军，这两个人不是来查账的。”“我知道。”“他们是来找东西的。”“我知道。”“将军打算怎么办？”“让他们找。找不到，他们自己会走。”韩昭把碗端起来，几口把面吃完，把碗拿进灶房。
二
张、李二人终于在第五天来了将军府。他们没有提前通报，直接敲门。赵远开门的时候，为首的张姓文士拱了拱手，笑容可掬。“老伯，在下兵部主事张怀仁，奉部命核查北境驻军粮饷，有几处账目需请教将军。烦请通报。”赵远把他们让进前院，自己快步走进正房。
萧寒渊正坐在圈椅上，左臂搭在扶手上，右腿的义肢靠在椅腿边。他听完赵远的话，把义肢装上，站起来。“让他们进来。”张怀仁和李姓文士走进正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柜子、床铺、墙上的挂图、桌上的笔墨。张怀仁拱手行礼，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将军，这是兵部的行文。请将军过目。”萧寒渊没有接。“我不识字。你说，查什么。”
张怀仁把行文念了一遍，无非是例行核查。念完后，他把文书收回袖中。“将军，下官需要查看将军府的粮草账册和兵器登记册。”“账册在周武那里，你去找他。兵器登记册在韩昭那里，你也去找他。”张怀仁笑了笑。“下官已经看过了。周将军和韩将军很配合。只是有几处出入，需要和将军当面核对。”“什么出入？”“三年前的军粮发放，账册上记的数目和实际发放数目对不上。”萧寒渊看着他。“对不上是多少？”“两千石。”萧寒渊沉默了片刻。“账册是死的，人是活的。三年前的账，你找三年前的经手人来问，不要来找我。”
张怀仁的笑容没有变。“将军说得是。下官只是例行公事，还请将军不要见怪。”他又看了一圈屋子，目光在床头的柜子上停了一瞬。“下官可否看看将军府的库房？”“请便。”萧寒渊站起来，拄着木棍走在前面，带他们去了后院库房。
三
库房不大，里面堆着几袋米、几捆布、几只空木箱。张怀仁打开每一只箱子，翻了每一袋米，连墙角的老鼠洞都用棍子捅了捅。什么都没有。他又提出要看灶房。赵远站在灶房门口，脸色不太好，但没有拦。张怀仁进了灶房，翻看了米缸、面缸、油罐、盐罐，连灶膛里的灰都拨了拨。铁头二蹲在草窝里，竖着耳朵看他，他被兔子的红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叨扰了。”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张怀仁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萧寒渊。“将军，下官有一事不明。”萧寒渊看着他。“将军的左臂，据说已经废了。但下官方才看将军走路时，左臂似乎能摆动。”萧寒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废了。不能用力，但能晃。”张怀仁笑了笑，没有再问，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四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将军，这两个人不是兵部的人。”萧寒渊正在正房里喝茶，茶是凉的，他没有让人换。“你怎么知道？”“兵部的行文是真的，但人是假的。末将让周武去查了，兵部根本没有张怀仁这个人。”萧寒渊放下茶杯。“刘文宣的人。”“嗯。末将去盯着他们？”“不用。他们已经查完了，查不到东西，会走的。”
孙义没有走，站在门口。“将军，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刘文宣不会因为查不到东西就罢手。他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栽赃。找不到证据，就自己造证据。”
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我知道。”
五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他看见那两个文士翻箱倒柜，看见他们翻米缸、捅老鼠洞，看见铁头二被他们吓得缩在草窝里不敢出来。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萧玥抱着铁头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兔子还在发抖，她把兔子搂紧，一下一下地摸它的背。
“哥哥，他们是坏人吗？”
“嗯。”
“他们来找什么？”
“找将军的罪证。”
“将军有罪吗？”
“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来找？”
“因为他们想让将军有罪。”
萧玥把脸埋在兔子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坏人真多。”
萧明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将军在，不怕。”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刘文宣的人走了。”
“嗯。”
“他们会再来吗？”
“会。下一次，不会只是翻翻账册。”
“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他们动手。动了，才有破绽。”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腰弯得像一张弓。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坏人来了又走了。将军说他们在等，我们也在等。”星星闪了一下。
（第七十七章 完）